熊书趴在硬地的泥泞中，耳朵里还残留着警报声的嗡鸣。他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地平线。五公里外，一片高耸的岩壁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就是遗忘峡谷的入口。他挣扎着撑起身体，膝盖发软，差点再次摔倒。肺部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红色警告，但他关闭了提示。没有时间休息了。警报声还在身后回荡，水里的那些东西可能随时会上岸。他必须前进，在体力彻底耗尽之前，抵达那片岩壁下的阴影。熊书迈开脚步，第一步就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体，咬紧牙关，继续向前。硬地上的碎石硌着脚底，风从峡谷方向吹来，带着一丝不同于沼泽酸味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他走了不到一百米，身后沼泽方向传来异响。
不是水声。
是某种沉重的、拖拽着什么东西在硬地上摩擦的声音。那声音缓慢而有节奏，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不是人类的呼吸，是某种大型生物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黏液感的喘息。
熊书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五十米外，硬地与沼泽交界处的灌木丛在晃动。灌木被压倒，枯枝折断的声音清脆刺耳。一个庞大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出来——灰褐色的鳞片在微光中反射着油腻的光泽，粗壮的四肢支撑着至少三米长的身躯，一条带刺的尾巴拖在身后，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
变异蜥蜴。
熊书见过这种生物的资料。旧时代基因实验的失败产物，原本是用于清理工业废料的生物工具，在文明崩溃后逃逸到野外，经过几十代变异，变成了废土上最危险的掠食者之一。它们的鳞片能抵抗大部分小型能量武器的射击，口腔能分泌腐蚀性唾液，最要命的是——它们对声音极其敏感。
警报声把它引来了。
蜥蜴抬起头，黄色的竖瞳锁定了熊书。它的鼻孔张开，喷出两股带着硫磺味的白气。然后，它开始加速。
地面在震动。
熊书转身就跑。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体力。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弹出紧急提示：
【检测到高威胁生物：变异蜥蜴(成年体)】
【威胁等级：C+】
【建议：立即规避/寻找地形优势】
规避？往哪里规避？
硬地上一片平坦，最近的掩体是两百米外的一堆风化岩石。熊书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加快速度。他能听到蜥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种沉重的、像擂鼓一样的踩踏声，震得他脚底发麻。
一百米。
蜥蜴的呼吸声已经近在耳边，带着腐肉和酸液的恶臭扑面而来。熊书猛地向右侧扑倒，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他左侧掠过——蜥蜴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熊书在地上滚了两圈，碎石划破了他手臂上仅存的防护服布料。他爬起来，抽出腰间的能量匕首。匕首的握柄冰凉，能量刃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能量储备只剩下最后5%。
蜥蜴转过身，黄色的眼睛盯着熊书手中的匕首，似乎有些忌惮。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缓慢地绕着熊书移动，尾巴拖在地上，划出一个半圆。
对峙。
熊书的心脏狂跳，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蜥蜴的动作。系统界面自动分析着蜥蜴的生理结构，在他的视野中标记出几个红色的弱点区域：眼睛、口腔内壁、腹部鳞片接缝处。
但那些地方都很难攻击到。
蜥蜴突然动了。
它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猛地甩动尾巴。带刺的尾巴像攻城锤一样横扫过来，速度之快，熊书几乎来不及反应。他本能地蹲下身体，尾巴从他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压吹乱了他的头发。
就是现在！
熊书抓住蜥蜴收回尾巴的瞬间，向前冲去。能量匕首刺向蜥蜴的侧腹——那里是鳞片相对薄弱的区域。匕首的蓝色能量刃接触到鳞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金属刮擦玻璃。
然后，匕首熄灭了。
能量耗尽。
蜥蜴的鳞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有破。熊书愣住了，握着已经变成普通金属短棍的匕首，站在原地。
蜥蜴似乎被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张开大嘴扑了过来。熊书能清楚地看到它口腔内壁粉红色的肉膜，看到喉咙深处蠕动的食道，闻到那股混合着腐肉和胃酸的恶臭。他向后急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蜥蜴的嘴在他头顶合拢，牙齿碰撞的声音像两把铁钳对撞。
熊书连滚带爬地躲开，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向蜥蜴的眼睛。石头砸在蜥蜴的眼睑上，被厚实的角质层弹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蜥蜴甩了甩头，再次扑来。
这一次，熊书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盯着蜥蜴扑来的轨迹。系统界面在他的视野中高速运算，标记出蜥蜴的攻击路径、速度、角度。一条红色的虚线从蜥蜴的头部延伸出来，预测出它嘴巴张开的最高点——那是眼睛暴露最充分的瞬间。
熊书动了。
他向左侧踏出半步，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蜥蜴的嘴巴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腐蚀性唾液滴落在他的防护服上，布料立刻冒起白烟。就在这一瞬间，蜥蜴的右眼完全暴露在熊书面前——黄色的竖瞳，黑色的瞳孔，周围包裹着粗糙的眼睑。
熊书伸手。
不是攻击。
他的手按在蜥蜴的鼻梁上，借力向上一跃，整个人跳到了蜥蜴的头顶。蜥蜴疯狂地甩动头部，试图把他甩下来。熊书死死抓住蜥蜴头顶的角质凸起，双腿夹紧蜥蜴的脖颈。
视野在剧烈摇晃。
熊书看到地面在眼前旋转，看到远处的岩壁，看到天空。他咬紧牙关，腾出一只手，在蜥蜴头顶摸索。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圆柱形的物体——半埋在蜥蜴鳞片缝隙里，锈蚀严重，表面粗糙。
一根金属管。
不知道是旧时代什么设备的残骸，被蜥蜴带到了这里。管子大约一米长，直径三厘米，一端断裂成尖锐的斜面，另一端弯曲。熊书用力把它从鳞片缝隙里拔出来，锈屑和蜥蜴的皮屑簌簌落下。
蜥蜴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更加疯狂地甩动。
熊书几乎要被甩飞出去。他用双腿死死锁住蜥蜴的脖颈，双手握住金属管，将尖锐的那一端对准下方。系统界面在他视野中标记出最佳攻击角度——从蜥蜴后颈与头骨连接处斜向下刺入，可以避开最厚的鳞片，直达脑干。
但熊书没有选择那个角度。
他想要那个技能点。
【危机规避】任务的奖励预览里，明确写着“击杀高威胁生物”是完成任务的条件之一。而系统对“击杀”的定义，很可能包括“造成致命伤害”和“最后一击”。如果只是刺伤，让蜥蜴失血过多慢慢死亡，系统可能不会判定为完成。
他需要一击毙命。
而蜥蜴全身唯一能一击毙命且他能攻击到的弱点，只有眼睛。
熊书调整姿势，双腿松开蜥蜴的脖颈，整个人顺着蜥蜴的背部滑下。蜥蜴感觉到背上的重量消失，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就是这一瞬间。
熊书落地，转身，双手握住金属管，像持矛一样举在身前。
蜥蜴转过头，黄色的竖瞳再次锁定他。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然后，它扑了过来。
这一次是全力扑击。
蜥蜴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载具，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冲来。熊书站在原地，没有躲。他盯着蜥蜴越来越近的头部，盯着那双黄色的眼睛。系统界面在他的视野中标记出蜥蜴眼睛的位置，标记出金属管应该刺入的角度、深度、力度。
三米。
两米。
一米。
蜥蜴的嘴巴张开到最大，熊书能闻到那股恶臭，能看到牙齿上残留的肉屑。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金属管刺了出去。
不是刺向嘴巴。
是在蜥蜴头部下压、准备咬合的瞬间，金属管从下方斜向上刺出。
噗嗤。
一声沉闷的、像刺破厚皮革的声音。
金属管尖锐的断端精准地刺入了蜥蜴的右眼。熊书感觉到阻力——先是眼球的弹性阻力，然后是某种更坚硬的、可能是眼骨的东西。他继续用力，双手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臂的肌肉在颤抖。
金属管刺穿了眼球，刺入了眼窝深处。
蜥蜴的身体僵住了。
它张开的嘴巴停在熊书头顶三十厘米处，腐蚀性唾液滴落下来，在熊书脚边的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黄色的竖瞳迅速失去焦距，瞳孔扩散。然后，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晃。
熊书松开金属管，向后急退。
蜥蜴轰然倒地。
三米长的身躯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尾巴无力地拍打地面，然后彻底不动了。黄色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插着那根锈蚀的金属管，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透明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在尘土中晕开一片深色。
熊书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后的生理反应。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被金属管的锈蚀表面划出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混着铁锈，看起来脏污不堪。
系统界面弹出提示：
【成功击杀：变异蜥蜴(成年体)】
【威胁等级：C+】
【获得经验值：40】
【当前经验值：55/100】
【任务更新：危机规避】
【进度：2/3(已规避沼泽生物追击，已击杀高威胁生物)】
【剩余目标：抵达安全区域(0/1)】
【奖励预览：能量储备+20，技能点*1，基础医疗包*1】
技能点。
熊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打开技能树界面，那两个灰色的技能图标依然无法点击，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数字“1”在闪烁——那是可分配技能点的提示。只要完成任务，他就能解锁第一个技能。
【环境分析】还是【基础格斗】？
熊书关闭界面。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走到蜥蜴的尸体旁，握住那根金属管，用力拔了出来。管子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和眼球组织，散发出一股腥臭味。熊书在蜥蜴的鳞片上擦了擦，勉强清理掉表面的污物。
这根管子现在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抬头看向东方。岩壁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距离大概还有三公里。熊书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体力剩余4%，能量储备6点，防护服破损度达到72%，全身多处擦伤和腐蚀伤，左手掌伤口较深，还在流血。
必须走了。
熊书用牙齿撕下防护服袖口相对完好的布料，草草包扎了左手。然后，他握着金属管，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小腿肌肉在抽搐。但他没有停下。
一公里。
硬地逐渐变得崎岖，地面上开始出现较大的岩石。熊书不得不绕行，这增加了路程。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温度开始上升。汗水浸透了他破损的防护服，布料黏在伤口上，带来阵阵刺痛。
两公里。
前方出现了一片碎石坡。坡面倾斜度超过三十度，碎石大小不一，踩上去会滑动。熊书手脚并用向上爬，金属管插在腰间，双手抓住突出的岩石。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清晰。爬到一半时，他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整个人向下滑了半米，手掌被锋利的石片割开新的伤口。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终于爬到坡顶时，熊书几乎虚脱。他躺在坡顶的平地上，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系统界面弹出红色警告：【体力剩余：2%，建议立即休息补充能量】。
休息？
熊书苦笑。他连营养膏都没有了，水壶也是空的，拿什么补充能量？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前方。
遗忘峡谷的入口就在眼前。
那不是想象中的峡谷——不是两座山之间的裂缝，而是一片巨大的、像被巨斧劈开的岩壁。岩壁高达百米，表面布满了风蚀形成的沟壑和孔洞。在岩壁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向内凹陷的阴影区域。
那就是入口。
熊书站起来，踉跄着向前走去。最后几百米的路程，他几乎是拖着身体在移动。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完全靠意志力在支撑。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出现嗡鸣声。他知道，这是体力彻底耗尽的征兆。
终于，他来到了岩壁下。
阴影笼罩了他，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熊书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石头传来的凉意，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仔细打量这个入口——那是一个向下的裂缝，宽度不到两米，高度约三米，裂缝边缘有明显的工具开凿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
裂缝深处一片漆黑。
熊书从腰间取下那根金属管，握在手中。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裂缝。
黑暗吞噬了他。
光线从入口处照进来，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范围。再往深处，就是纯粹的黑暗。熊书放慢脚步，眼睛逐渐适应昏暗的环境。他注意到，裂缝的岩壁上有一些模糊的涂鸦——不是旧时代的文字，更像是某种标记符号，用荧光涂料画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
一个箭头，指向深处。
熊书跟着箭头前进。裂缝不是笔直的，而是蜿蜒向下，坡度逐渐变陡。地面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铺着粗糙的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一些喜阴的苔藓，踩上去湿滑柔软。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自然的声音。
是人声。
低沉模糊的交谈声，夹杂着偶尔的笑声和咒骂。还有机械的嗡鸣声——不是大型机械，更像是小型发电机或者通风设备运转的声音。声音从更深处传来，在狭窄的裂缝通道里回荡，产生诡异的混响。
熊书停下脚步，握紧了金属管。
他侧耳倾听。人声至少有四五个，男女都有，口音混杂，说的都是废土上通用的俚语。他捕捉到几个片段：
“……那批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如果沙暴不来的话。”
“联盟的狗最近查得严……”
“管他呢，这里他们找不到。”
然后是一阵哄笑。
熊书的心脏跳得更快了。这里确实有人——不是拾荒者，听起来像是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人。黑市商人？避难所居民？还是别的什么？
他继续向前。
光线变得更暗了。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人工光源——不是电灯，更像是某种化学荧光棒，发出惨绿色的光。绿光映照出裂缝尽头的景象：通道在这里突然开阔，变成一个天然的洞穴大厅。大厅顶部有钟乳石垂下，地面上堆积着各种杂物——废弃的机械零件、破损的货箱、生锈的金属桶。
大厅深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围坐在一张用旧轮胎和木板搭成的桌子旁，桌子上摆着几个瓶子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食物。桌子中央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火焰跳动着，在岩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熊书躲在通道口的阴影里，观察着。
那些人穿着混杂——有的穿着修补过的防护服，有的穿着旧时代的工装，还有一个穿着明显是从联盟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制服，但肩章和标识都被撕掉了。他们正在喝酒，大声交谈，完全没有注意到通道口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
熊书的目光扫过大厅。
他看到了更多细节：岩壁上有凿出的壁龛，里面堆放着各种货物；角落里堆着几个密封的金属箱，箱子上有模糊的喷漆标记；最深处有一个用帆布遮挡的洞口，里面传出更响亮的机械嗡鸣声。
这里确实是一个据点。
但安全吗？
熊书握紧金属管，掌心渗出汗水。他的体力已经彻底耗尽，现在连站着都勉强。如果这些人有敌意，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但退回去？外面是荒原，是可能还在搜索的联盟部队，是更多的变异生物。
他没有选择。
熊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阴影。
脚步声在洞穴大厅里回荡。
围坐在桌边的五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通道口。谈话声戛然而止。油灯的光照在熊书身上——破损的防护服，满身的伤口和血污，手里握着一根沾血的锈蚀金属管，脸上是疲惫到极点的苍白。
五双眼睛盯着他。
空气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