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常，这四个字我听过无数次，却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被现实狠狠砸进心里。
就在前几天，母亲在电话里语气低沉地说，村里的福生叔走了。消息简单得残酷——他帮人拉玉米下山时，三轮车刹车突然失灵。在那个陡坡上，车子越来越快，他大概知道不行了，选择了跳车。后脑勺撞在路边的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挂掉电话，我怔了许久。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去年春节见到的福生叔。他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着给我递烟，声音洪亮地说：“娃回来了！在外头好好干！”他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还能利索地扛起百十来斤的粮袋。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硬朗的人，怎么一次寻常的帮忙，一次走过无数遍的下坡路，就成了生命的终途？
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开着那辆“突突”响的三轮，载着我们一帮孩子去镇上赶集。我们站在车斗里，迎着风大喊大叫，他就在前面笑骂：“小兔崽子们，坐稳喽！”那条路，他闭着眼都能开回来。可这一次，偏偏就是那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那个他检查过无数次的刹车，联手将他推向了深渊。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吗？难道我们每个人的人生轨迹，真有一本早已写好的剧本，何时登场，何时谢幕，都已注定？福生叔的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无力而又惶恐的涟漪。如果一切皆是定数，那我们此刻的奔波、努力、喜悦与悲伤，意义又在哪里？是否都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场既定的演出？
我点开福生叔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过年时他发来的一个拜年搞笑表情包。他的朋友圈封面，是那张他站在金灿灿的玉米堆前，叉着腰，一脸丰收的得意。这一切都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你觉得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重复下去。
或许，生命的本质恰恰就在于它的“无常”。它并非冷酷的注定，而是一种充满变量的脆弱。没有谁的生命航线是绝对安全的，一次疏忽，一个巧合，一次在平日能化险为夷却在今天酿成大祸的意外，都可能成为航船倾覆的暗礁。福生叔的离去，让我痛彻地领悟到，所谓的“注定”，或许只是我们在面对巨大偶然和失控时，一种试图寻求解释、安抚自身恐惧的无奈说法。
逝者已矣，留给生者的，除了绵长的哀思，便是这沉重的警示。命运或许无形，但脚下的路是实的。我们能做的，唯有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对生命怀有最大的敬畏，对看似重复的工作抱有最初的谨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