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顷满营插遍降旗。汉军大队就在水营旁的陆地上扎下营头。
张飞上营墙,只见一片江水滔滔,白浪滚滚,江面不算阔,但水流湍急,旋涡众多。对面一座山,形势险恶,虽不甚高,然山崖壁立,无法攀登。因山形酷似虎头,故名虎头山。山脚向江中延伸,好像硬把一条笔直的水流扭曲成两头大、中间小的模样,故而上游的水流到这儿就像一匹奔马一样声势浩大,翻腾不息。
对面山上有一座营帐,不时有川军进进出出,张飞问:“杨将军,对江何人把守虎头山?”
“大都督,守将名叫贾熙,是巴州严老将军的小婿,约有一万人马,大都扎在山背后,这里看不到。山顶上的篷帐中架着一尊大炮,劈对江心,若有人侥幸过了江心,山下的弟兄只要一点炮,无不葬身江底。”
张飞望着奔流不止的江水,浩叹了一阵,又问:“杨将军,本督如何渡江可保无虞?”
杨仪摇了摇头说:“都督,闵江乃是西川的天险,无法可渡。杨仪在此多年,未尝有一人从此过江。”
张飞道:“若从上下游开阔处渡舟如何?”
“大都督,上下游虽然水势平稳,但江底尽是暗礁,一触即翻。以往曾多次有商贾、渔夫由彼渡江,无一人能达对岸,皆葬身鱼腹。”
这也不能渡,那也不能过,教我这个水军都督怎么当!
张飞一筹莫展,求助两旁的文武道:“诸位可有妙策好计?”
两旁无声。张飞知道遇上了棘手的问题,不是一下子想得出的,绞尽脑汁也是无济于事。
张飞这个人就是有这样一个特点,越是遇到了大事,心情越乐观,这时候他非但不失望,反而情绪高涨,要想同大家开个玩笑,让大家轻松轻松再想办法。
便对杨仪道:“小杨啊,你看老张手下这些大将大多是黑脸,本领都不错;再加上毛、苟、刘、龚四将,水路进军定无问题。”
刘辟、龚都一直以为张飞嫌他们没本事,如今听了张飞的话,相顾无语。但心里有些不信。
哪知道,问题就出在你们俩不信,结果都断送自己的性命。奉劝世人要善于听取良言,切莫自以为是!
天近黄昏,暮色降临。张飞带领文武回进大帐,传令埋锅造饭,早早安息。
文武各归营寨,刘、龚二将悄悄吩咐弟兄去营外山庄弄些酒菜,今晚两人要相商过河之事。
须臾酒菜俱备。两人在营帐中对面饮酒。
两人你一杯,我一盏,已有几分醉意,刘辟说道:“龚将军,以我之见,今晚你我就悄悄过江,拿下虎头山,让大家看看我们的本领!”
龚都也道:“对,你我夜间偷渡过江,非要试它一试不可!”
酒后胆大可包天。平常不敢做的事,酒后就毫无顾忌了。两人踏着醉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侧营,各自跳上了一条小船。
江边每条船上都有一队水军,见刘、龚二将醉意醺醺,忙问,“二位先锋大将,到此何事?”
“过,过江!”
“可有都督的将令?”
刘辟和龚都从腰中抽出宝剑向他们脸上一扬。
“将令在此!”
威逼之下,哪个还敢吱声?只得解缆开船,被迫向江心划去。
旁侧船上的弟兄觉得刘辟、龚都的神色不对,当两只小船一驰出水营,立刻上岸飞报大帐。
却说张飞吃罢晚饭,正和张苞在聊天,“儿啊,尔可有过江的妙计?”
张苞摇摇头说:“儿子没有妙计。”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跑了进来:“禀大都督,先行将刘辟、龚都擅自划船杀向对江!”
张飞顿吃一惊,“没有老张的令箭,尔等为何容他们过江?”
“大都督,弟兄见他们饮得酒气扑鼻、醉气十足,便向他们要将令。谁知二位将军仗剑逼迫弟兄开船。”
张飞想,江水汹涌,黑夜渡江,不就等于去送死吗?故而自语道:“小刘、小龚啊,缘何未奉将令,擅自而行呢?”
毛仁道:“三将军,刘、龚二将立是想立个大功。但今晚必有危险,速去江边唤他们回来!”
张飞想,是啊!冒险过江,凶多吉少。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担当得起!他们虽说本领平常,但一向忠心我家大哥,跟了我这些年也是赤胆至诚。今日酒后误事,实是不该。
张飞迫不及待出了大帐,直奔江边。
消息顷刻在水营中传开,合营文武迅速汇聚拢来,慌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毛仁、苟璋扯开喉咙向江面上大喊道:“刘将军、龚将军哎,快快回来!”
张飞看着快要驶近江心的小船,动了真情,放声高叫:“小刘、小龚啊,快回来吧!当心对江的大炮!”
一时间叫喊之声响彻江边,可江面上的小船好似射出去的箭那样直向江心而去。
叫了一阵之后,张飞觉得光这么喊是没有用的,反而会引起对江川军的注意。
因为闵江到了这儿不像长江那样浩渺无边,从虎头山到这里不足三里之遥。三里路,夜黑人静,风大一点就可以把这一边的说话声传到那一边。如此高喊大叫,只怕聋子也听到了。
张飞立即吩咐大家不要做声,看着两条小船是否会回来。
却说,虎头山上的川军白天看到闵江水营上插满了降旗,忙把这事报禀了守将贾熙。
贾熙知道汉军大队已杀到闵江,近日里,张飞势必要想办法渡江。因此立即作了严密的部署,山上多添了弟兄巡视。一到夜晚,亲自上山,加倍小心。
果然不出所料,对面来了两条小船,而且水营上人声嘈杂,“唏哩哇啦”不知他们在叫些什么,当然来者不善,贾熙命弟兄把炮口瞄准江心处,作好准备。
刘辟、龚都象是下了赌注,吆喝着水兵把船摇得越来越快,渐渐驶近江心。听得背后的叫喊声也不加理睬。
弟兄们摇着船在急流中晃荡,心里害怕,恳求他们回去。
此时刘辟在前,觉得小船每向前一寸,船身颠簸得愈厉害,自己也越来越感到头晕脑胀了,朦胧中觉得自己应该立即回船,否则就是去送命。
可是已经晚了,翻卷的浪涛把小船向前急剧地推进了数丈之远,横头又冲来一个大浪把小船打得在江心滴溜乱转,水兵们一看,船旁正是一个大旋涡,拼命划船。
可小船哪听他们的使唤。正十分急速地向回旋的水流中心淌去。霎那间,一声“轰通”,连人带船掉进旋涡里去,除了溅起一点小水花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面紧跟着的龚都大吃一惊,八分醉意化为了一身冷汗,头脑顿时清醒过来,喝令手下回船。船刚掉好头,迎面一个浪柱摔了下来,把小船捧上了浪峰,又重重地掉了下来,早有几个水兵翻了下去。
船上一片慌乱,一叶扁舟随波逐浪,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尽管摇晃得令人目眩神伤,竟然出乎意料地过了江心,龚都醒过神来,命弟兄立即摇往虎头山。
山上的川军看得清楚,见江心中的两条小船已翻掉一条,另一条侥幸地过来了,眼看已在射程之内,一声令下,点燃导火线,只听得一声巨响“轰——”从山顶上窜出一条火龙,照得满江通红,把小船打得影踪全无。
正是:
绿林起手伺明君,沙场历来有功勋。
膂力不足忠义在,辗转杀敌逞机敏。
当阳救主逞英勇,赤壁夺捷见精神。
苦叹汉家好将士,闵江自恃送性命。
“小刘、小龚啊,你们死得可怜。老张来晚了一步,定要与你们报仇雪恨!”
多年有功之臣徒遭厄运,江边众文武悲愤交集,尤其从荆州来的原班文武,都知道他们敦厚朴实,如今已渐近涪关,却中途离别,更是涕泪交下。
张飞边哭边自语道,都是老张未及时发觉你们下船,白白地送掉了两条性命。小刘、小龚是我家大哥的忠臣,要是到了涪关怎样向大哥和军师交差呢?小刘、小龚,你们死得惨啊!
众人劝道:都督,人死不可复生,不要过于悲伤。再说二位将军未奉将令,擅自酗酒渡江,非是都督之过。请都督回营好好歇息,再图良策。
众人边劝边将张飞搀扶进了大帐,然后各归营帐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