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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郭书槐。”
当我的姓名从护士的口中跑出来时,我从门口等候的长椅上站起来,拿起我那沉甸甸的行李箱。我已经在这条长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了,早就已经双腿酸麻,想要起来动一动。只是我周围一片死气沉沉,每一个人都阴沉着脸,或者是低头凝视着地面,或者是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这样的气氛让我实在不好意思,也没有勇气动弹。
所以,当护士终于喊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的心中是如释重负的。
“你被安排在十四病区,这里的每个病房是两到四个人,你们病房应该是两个人。跟你同病房的那个是一个星期前入院的。”男护士的手中甩着一串钥匙,一面带着我往前走,一面对我说,“进了病房之后先接受全身检查以及行李检查,确保没有任何尖锐物品、危险物品等……”
他把我领到了病房门口,几乎是在门被推开的同一时间,我听见那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焦躁的男声:
“……不行,翟医生,我跟您说过了,我最迟得在下个月十七号之前出院才行,要不然会耽误我课题组的工作的……”
“林之鱼,我也已经跟你说过了,具体什么时候能够出院,要看你的病情恢复情况,你最近还在调药期,我实在不能跟你保证。”
看样子我来得不巧,一来就碰上了医患纠葛……我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还不等我找到地缝,那个正在跟医生争辩的年轻人就已经看到了我。他的目光瞬间从那个令他不耐烦的白大褂身上移开了,炯炯有神地钉在了我的身上。下一秒,他却突然笑了:
“哈,看来我终于有人作伴了!”
就在林之鱼打量我的时候,带我进来的那名男护士已经检查过了我的行李箱。我的背包和行李箱里都没有发现任何违禁品。只有我的电脑和充电器被他们收走了。
整理好我的行李,那个男护士转身走了。林之鱼的目光扫向了翟医生,看他眼神的意思是“你最好也快走”。但是翟医生没有打算立马走,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以一副严肃命令式的姿态紧盯着林之鱼:
“我告诉你,林之鱼,距离熄灯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在进医院之前已经签署了保证书,你不可以打扰其他病友的日常生活和休息。我希望你没有忘记这一点。”
“我当然没忘。”林之鱼踢掉拖鞋,钻回了自己的床上,他真的像一条鱼一样迅捷。但是说实话,我感觉他有点神经兮兮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身上穿着的精神病院的病号服,总是让我觉得这个人脑瓜子不正常。
翟医生看着林之鱼那副无辜天真的笑脸,最后还是深叹了一声,便走出去了。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还停下来说了一句:
“今天太晚了,你的主治医生杜医生明天一早会来见你的。明天早晨记得不要醒得太晚,要先给你进行常规抽血。”
翟医生出去了。
而就在病房门被关上的同时,我转过头,正好撞见了林之鱼那双光芒闪耀的眼睛。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林之鱼的话语在我耳畔响起。他的声音非常洪亮,又十分爽朗,而且讲话的语速也很快,总是能把我震一跳。我下意识便脱口回应他:
“我叫郭书槐。”
“哪个书槐?”
“书本的书,槐树的槐。”
“你的名字很棒。”林之鱼说,我看见他的眼神是如此真诚,“我的名字也不差。之乎者也的之,在海里乱游的那个鱼,你叫我小鱼或者什么鱼的都行,以前还有人叫我烤鱼呢,我觉得那一定挺好吃的……”
“行,小鱼。”我忍不住有点想笑,所以也真的抿嘴笑了,“你看着应该比我小。”
“我今年二十四。”林之鱼说,“你看着也不老啊。”
“我二十六,大你两岁。”
“你工作了?”
“还没,毕业了。”
“你学什么的?”
“临床医学,八年制。”
林之鱼的眼睛亮了。
“我之前有过读临床医学的朋友,他们一个个都被折磨的形销骨立,不成人形的!快跟我说说,你们医学院真的那么魔鬼变态吗?听说你们期末月要连背十多本书,是这样吗?”
“差……差不多吧。”他的身子离我太近了,我不得不往后靠一点。
林之鱼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双眼也微微上弯:“这么看来我就轻松多了。我是学文学的,整天就琢磨着怎么发论文,怎么做文学述评……应该比你们要好很多吧?我还没毕业呢,在读研究生。这个翟老头子,就是不让我赶紧出院,要是我下个月赶不上组会的话,导师又要说我。”
我听得一愣一愣:
“你来住院治病了,还要上学吗?”
“当然要!谁说住院治病了就可以不用上学了,那是谬论!”林之鱼瞪圆了眼,“上学证明你的基本能力还没有丧失,如果你连学都不上了,那就说明你已经放弃自己了。生病不是最可怕的,放弃自己比生病还可怕。”
我怔怔的看着林之鱼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我不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也不知道他的情况究竟怎样,但我的确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能从一个精神病患者口中说出来。至少像我这样的,我只希望能够平安度过住院的这一个月时间,回到家里以后按时服药,定期复查,能把病治好就好了。至于几时回归我正常的生活轨道,是否还能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可我对面的这位却好像什么都敢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林之鱼露出了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跟你说,跟我做朋友绝不亏,从今往后,你会经历过的令你震惊的事还多的是呢。至于现在,我们应该做的是睡觉——我提醒你一句,明天早晨他们一定会进来给你抽血,说不定等不到你起床,他们就来了。哎,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吵醒我就好了,我最近几天的睡眠质量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好了,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按理说熄灯的时间是在十点半之前,你应该不介意我这会儿关灯吧?”
我连忙摇头:“不介意,我刚刚在门口排了半天,也正好累了。”
林之鱼再一次露出一个灿笑,他从床上直接站起身来,伸长了胳膊,把灯关上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2.
自我入院,我和林之鱼就这样在这一间病房里同住了几日。我已经知道了林之鱼的病情比我更重,他得的是重度躁郁症,他有时候兴奋得像是打了鸡血,有时候又可以躺在床上一天不吃饭不说话,他吃的药也是我的几倍之多。一开始我感到不习惯,但后来也慢慢适应了他这天上地下来回跑的状态。
而这几日之中,我也渐渐发现了林之鱼这个人更多的独特之处。
就比如今天早上。
这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林之鱼正在吃早饭。我已经习惯了他总是起得比我早,或许是因为他经常处于一种在我看来是属于过度亢奋的状态。
“唉呀,早啊!”林之鱼嘴里含着半块烧饼,含含糊糊对我说,“昨天晚上我睡得真不错,你呢?”
“我也不错。”我嘟囔着,“佐匹克隆的催眠作用很好。”
“我不用佐匹克隆,但是我用劳拉西泮,我猜这些的机制都差不多吧。”林之鱼耸了一下肩膀,“我喜欢这些药物。听上去有点难以理解,但你知道,有些时候我们总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这一点我相信你也是能够理解的。药物可以让我们不至于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所以它是个好东西。”
第一天见到林之鱼时的那种困惑再一次袭上了我的心头,我越来越觉得林之鱼是一个十分古怪的人。我敢打保票的是,住在精神病院里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跟他不一样。像他这样洒脱、自在,甚至于有点神经质的状态,也难怪那个姓翟的医生会对于他感到这么无奈。
“林之鱼,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要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我忍不住问,“你现在在精神病院里,你不能出去,你完不成你的论文,你没有办法回去见导师……你甚至于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可是你还是这么嘻嘻哈哈的——我真的有点怀疑,你现在的乐观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如果是放在我身上的话,我可做不到像你这么笑得出来。”
林之鱼原本正在收拾柜子上的早餐袋和早餐盒,听到我的话,他的动作停了下来,等他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个眼神让我有些惊恐,我还以为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冒犯到他了。
可紧接着,他就再一次微笑起来。
“想想看,是谁规定了住在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必须死气沉沉,凄凄惨惨?”他微笑着对我说,“没有人这么规定,对吧?我相信你的书上也没这么写,对吧?我相信如果我去问心理咨询师,咨询师也不会这么告诉我。所以是谁规定的呢?是我们自己规定的。我们自己以为住在精神病院就是天塌了,我们自己以为得了精神病就是一件世界上头一等的惨事。但事实真是这样吗?”
我哑口无言,竟然没有办法回答林之鱼的话了。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得了这样的病,因此而导致生活的全面停摆,这就是最让人头疼的事。像林之鱼这种态度,我根本不可能去想。
林之鱼见我久久不说话,又低下了头继续去收拾桌子。
“一会我们出去走走。”他说,“我们每天是可以在院区内自由活动的。户外的花园和后院可以抽烟,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走进外面的花园,林之鱼便一翻手拿出他方才从护士站批准拿到的烟盒和打火机。他将烟点燃,猛吸了一口。我看见他的脸上露出餍足的表情。
“唉,不得不说,没有烟抽的日子真是让人难以忍受,我现在一天只被允许吸一次烟。我能接受不喝酒、不唱K、不跳舞,但是不抽烟的话……”他抽了两口烟之后,又转向了我,从烟盒里取出另外一支烟递给我,“你也来一根吗?”
“不,我不抽烟。”我摇了摇头。
“那真遗憾,你的生活要失掉好多乐趣了。”林之鱼顿足说道,一副颇为惋惜的样子,他将烟收了起来。
我忍不住用温和的声音提醒他:“吸烟有害健康,你最好少吸一点。”
“已经比以前少了。”林之鱼的嘴里叼着香烟,他现在说话在我听来更像是咕哝,“我以前一天可以抽五到六支,入院之后,因为院方要求,每天只能抽一支……如果我当初没听这个要求的话,现在整个院区都是二手烟。”
“你好像还对此很骄傲。”
“我没有在病区里抽。”林之鱼理所当然地说道,“只是在花园里而已。我也没有影响到别人,唯一影响到的就是你而已。所以我也想知道你介不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我连忙摇头,如果为了烟的事就失去一个得来不易的好朋友,我还是不乐意的。虽然我本性不喜欢抽烟,但别人在我身边抽烟也不是不能忍受。
林之鱼笑了一下,他将香烟从口中夹出,猛吐了一口烟圈。
“你是一个好朋友,郭书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朋友了。”
林之鱼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让我一下子无法招架。我们两个认识到现在还不到几日,他竟然已经把我说成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个世界上比我强的朋友还有很多。”
我不禁说道。我并不认为我是一个多么优秀合格的朋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应该有不少朋友陪伴在侧,而不至于一直都孤身一人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林之鱼说,我发现他每一次说话的时候,眼中那真挚和诚恳的光芒是永远不会熄灭的,“你能包容我抽烟,在我看来这就已经够好的了。再比如昨天晚上,你刚进门的时候,我跟你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你都没有躲开我。今天早上我比你早起来吃饭,你也没有觉得我很吵……”
他居然真的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起来了。他越数我越觉得脸红耳热,越来越觉得担当不起这样的称赞,连忙摆了摆手:
“打住打住,你再夸下去我就要找不着北了。”
可是,我却忍不住在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不喜欢被夸赞的,从小到大,我听过的夸赞很少,所以像林之鱼这样连珠炮式的夸赞,就分外能够走到我的心里去。
我不免想,林之鱼评价我是个好朋友,他或许也评价过其他的朋友是好朋友,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好的朋友。
3.
在院内的第十三天,我迎来了我的生日。
原本这是我本次入院来最大的遗憾——没有一个人愿意在精神病院里度过自己的生日,我当然也一样。当我意识到我不得不在精神病院里度过我的二十六岁生日时,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这种崩溃让我在生日之前的几天里一直处于情绪低迷的状态,就连心理咨询和团体治疗都无法弥平我心中的痛苦。
但我完全忘记了林之鱼的存在。他的存在总是能够给我带来各式各样的惊喜,而这一次也毫不例外。
林之鱼在我生日当天一大清早就离开了病房。彼时我并不知道他去做了些什么,甚至于还因此而感到有些失望:就连我的精神病院里唯一的朋友都不愿意陪我一起度过我的生日。
我勉强支撑起自己那因为数日睡眠不佳而酸软的身子,走到门口去看我和林之鱼的治疗时间。我绝望的发现,林之鱼今天被安排了一场物理治疗和一场心理咨询,把他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这么说来,他今天是不可能有空陪我过生日的了。
看来我今天注定是孤身一人了。
我只好接受这个现实。我去自动贩卖机里给自己买了一瓶饮料,就当是抚慰自己那受伤的心灵。然后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我都把自己关在病房里面,因为今天上午并没有给我安排治疗,我不需要出门去,但也正是因此,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在这里消化和反刍今天带给我的巨大失落。
前两天我刚做了一次自主神经测试,测试的结果很不乐观。我明明以为自己在医院里待了这些天,指标应当稍稍有所好转,但结果却显示我依旧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我现在还记得医生把结果交给我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想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想离开医院的话,还得多等几天”。
然后我的思绪一路深入,想到了出院以后如何面对父母,如何尝试着重拾生活的节奏,如何去找一份在我看来根本找不到的工作……我总是这个样子,当一件坏事发生了之后,无数灾难化的想象便会接二连三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根本无法抑制。
更别提今天是我的生日了。
二十六岁,可怕的年纪。
我就这样瘫倒在病床之上,午饭已经送来很久了,但是我一口都没吃,我猜现在那一定已经凉透了。一个小时之后会有医生来查看我们的吃饭情况,如果他发现我没有吃午饭,恐怕要把我强行送到治疗室去做治疗。
想到这儿,我决定还是要起来吃几口,哪怕我现在一丁点胃口都没有。
可我刚从床上下定决心爬起来,坐到桌子旁边,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开门的声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医生提前来了,我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到地上。可当我看清来人时,我的震惊完全不亚于看到了医生走进房门。
“嘿,郭书槐!”
走进来的人是林之鱼,这原本没有那么使我震惊,但真正令我惊讶万分的是他手中抱着的东西——他怀里抱着一大堆零食盒,都是从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我都好奇他是不是把里面的所有零食全买了一遍。那其中放在最上面的是一盒四个的纸杯蛋糕,他把那一盒蛋糕直接甩到我的面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前两天跟我提过你的生日是今天来着。”看着我那惊愕不已的目光,他自如地扯开一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来,把那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纸盒扔在桌子上,铺得满满当当的,“生日快乐!医生不允许我从医院外面订蛋糕进来,所以我只能去自动贩卖机里买蛋糕了,巧克力味儿的,可能有点草率,也没有蜡烛……你凑合凑合吧。”
他说着,开始撕开那一盒纸杯蛋糕的包装纸。等他把四个纸杯蛋糕排成一行放在我的面前,我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谢谢……”我根本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喃喃着说出一句。
“不谢。在医院里过生日本来就已经够不幸的了。如果再没有人能记住你的生日的话,那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林之鱼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反正对我来说,我绝对忍受不了别人记不住我的生日。如果我的朋友连我的生日都记不住,我可要跟他绝交了。”
我忍不住笑了:“我也是。”
“那就好,看来你不可能跟我绝交了。”
“正好相反,如果我还有机会离开医院的话,我要跟你做朋友。”
林之鱼凝视着我。
“第一,你不可能没机会离开医院。”他一脸认真地对我说道,“第二,你直到现在才想着要跟我做朋友,是不是有点太晚了?我还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呢。”
“那真抱歉。”
“不用跟我抱歉,我又没生气。”
林之鱼咧嘴笑开了,我意识到他刚刚这副样子只是在开玩笑。他笑过之后,就将那几个纸杯蛋糕挪到我的眼前,然后跑到门口去把灯关上。等他再跑回来,便一面推着我的肩膀,一面催促我说:
“快许个愿吧!许完愿吹蜡烛!虽然我们现在没有蜡烛,但是你可以对着虚空吹一下,仪式感要做足嘛。”
“我——这……”我还有点犹豫。
“过生日有什么好犹豫的?”林之鱼用力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快点!”
在他的催促之下,我只好将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我是一个很爱纠结的人,我想了好半天该许些什么愿望,所以我闭眼的时间就格外久。到最后,我终于决定了几个愿望:
第一个,顺利出院,早日康复。
第二个,找到一份体面的、能挣钱的工作,安稳度过余生。
第三个,跟林之鱼做一辈子的朋友。
心中默念了这三个愿望,我睁开眼睛,用力对着那四个纸杯蛋糕的顶部吹了一下。虽然没有看到蜡烛的火光,但在我吹气的那一刻,我仿佛也看见了烛火熄灭的影子。
4.
我原本以为,我会像我和林之鱼约定过的那样,平平安安度过我们在医院里的这一个月时光,然后一同出院,成为一辈子的朋友。直到我在医院居住的第二十天,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现在想想,早在那天一大清早的时候,我就应该已经察觉到林之鱼的状况不乐观。我们两个一同赶往团体辅导教室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这跟他平时相比完全是一反常态。他只是始终低着头,双眼盯着地面,仿佛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并不是没有对此产生好奇,就在我们即将踏入团辅教室的前一刻,我拉住了他的手腕问: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应该去找你的心理医生反馈一下,或者是跟我聊聊也可以。”
“噢,不,不了。没什么。”他摆了摆手,可是他依旧没有抬起头来,我不知道他是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单纯害怕被我看到他的面容……他现在难道形容憔悴吗?
可是团辅已经快要开始了,我只能暂时压下满腹疑问,在负责团辅治疗的老师的催促下走进教室里面。
一个半小时的团体辅导过程中,我一直在偷偷关注着林之鱼的状态。他始终显得心不在焉的,也没有主动发过一次言,甚至于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几次。他今天的古怪让我心中的狐疑越来越重。我已经打定了主意,等我们回到了病房里之后,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我都一定要好好盘问盘问他。在这二十天的同居生活之中,林之鱼对我的关切可以说是数不胜数,我觉得我也应该回馈他一点。
等我终于挨完这一个半小时的漫长治疗,我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而林之鱼则抢先我一步出了门。他的脚步匆匆,我意识到他依旧希望躲着我。情急之下,我快步上前两步,一只手抓住他的一个肩膀:
“你必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我的语气已经非常强硬了,我想林之鱼应该不会对我的强硬措施置之不理。可是他却没有说话,甚至连动都没动。我感觉我手下的那块皮肤冰冷得吓人,而且也无比僵硬。我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阵惶恐:
“怎……怎么了?”
就在我弱声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秒,林之鱼的身体猛烈颤抖了一下,就在我的眼前直挺挺地往前倒了下去。
接下来具体又发生了什么,我感觉我都茫然不知了。我唯一的记忆是我被这突发的情况吓得愣在了原地,甚至于都没有反应过来应该去把医生喊来。最后还是两个正好从旁经过的病人喊来了医生,他们评估过情况之后,将林之鱼送去抢救室。另外一名医生暂时将我带回了病房里,让我待在病房里不要出去。
等我重新醒过神来,林之鱼已经被抬回了我旁边那张床上。他的神智已经重新清醒过来了,他平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嘴唇也是毫无血色的。他大睁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几个医生对他下达的判决。这其中我也听到了几句话,而光是我听到的那几句话,就已经足以让我毛骨悚然了。
“因为长期服用大剂量锂盐导致的严重锂中毒,心肺功能已经开始全面衰竭,引发了恶性心律失常……”
我不敢再听下去了,我只能抬起双手把耳朵捂住。我的余光还能瞥见林之鱼的表情,他的表情看上去是那么平静,不知道是他真的心情如此淡然,还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多余的表情了。至少,从他那双总是亮莹莹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到了认命的色彩。
医生们出去了。
医生们出去了,但是我还是一动不能动。我感觉我仿佛被震惊给锁在了这张床上,我的朋友就在我的身边,刚刚死里逃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面临死亡,这个事实将我击得喘不过气。林之鱼的身上上了监护器,房间里响着空洞的滴滴声。我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一条生命似乎就要在我的身边消逝。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像我这样的蠢货笨蛋,我的反应力根本就不足够我去应对这一切突如其来的悲剧。
可几秒钟之后,我却突然听见我的耳畔传来几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笑声。
我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转过脸去看向那笑声传来的方向。
“挺好玩的,不是吗?”林之鱼偏过了头,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十分艰难,可他依旧笑着凝视着我,“我原本以为十七号我就能出院了,现在看来我不在十七号转世投胎就不错了……说真的,我活到今天也活够了。他们给我下了死刑判决书,我刚刚花了点时间评算了一下,这辈子活得不算太亏。至少到最后还交了你这么一个朋友。”
我感觉我的眼泪涌上了我的眼眶,我不想影响林之鱼的心情,我只能拼命眨眼,把那些汹涌的泪意重新忍回去:
“我真是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快死的时候还保持这样的坦荡。”我说。
“我都说过了,跟我做朋友绝对不亏,从今往后能让你震惊的事还有很多呢。”林之鱼洋洋得意地说道,“现在看到了吧?我轻而易举就可以扭转乾坤,将一个悲剧变成喜剧。如果我都不为自己的死亡而悲伤的话,你就没有必要替我痛苦了吧。”
“每个人都会替自己的朋友痛苦。”
“那都是鬼话。那不是你在替我痛苦,那是你看到了我在受苦,就想象着如果是自己经历这些苦难会怎样。你看上去是在心疼我,本质上是在心疼你自己而已。”
这话很刺心,但我不得不说,他说的对。
“没有人可以去评判另外一个人的想法,就比如说,我不为疾病而痛苦,所以在你痛苦的时候,我便将你的痛苦否认,你认为你会喜欢我这样做吗?当然不会,所以我也不会。我不为疾病而痛苦,所以你也不必替我痛了,那样耗费的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精力而已。否定别人的痛苦是一种霸凌,但在我看来,替别人痛苦同样是一种霸凌。”
“哪怕死亡近在眼前,你依旧——”
我说到这就说不出来了,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去形容林之鱼。我曾经只以为他是豁达乐观,现在看来,普通的豁达乐观都已经不能用于形容他了。
林之鱼仿佛也感受到了我那没说出的后半句话的内容。他扯唇一笑——那个笑容是那样苍白,却又那样真挚。
“是啊,我依旧很快乐。想想看,我在死亡前的一刻,身旁有一个朋友陪伴着。这正说明我不会孤独地死去。孤独地死去就太糟糕了,但你给了我一个被人陪伴着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再一次感觉心中发堵,我感觉现在和林之鱼说话不太容易,因为我必须要每说一句话就努力忍住自己的泪水。
可林之鱼的目光依旧神采奕奕。
“郭书槐,你很快就能出去了。可现在看来,我大概是出不去了。”他半坐起了身子,那些管子乱七八糟地缠在他的身上,“如果你还能出去,答应我,替我回人间看看。我也想看看我错过了什么样的好戏。我平时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你一个,所以只能靠你了。”
夜幕降临了房间,而黑暗也让我的眼泪无法被人看见。我终于能够纵情地让泪水划过我的面颊,用我那努力克制着哽咽的声音对林之鱼承诺:
“我会的。”
林之鱼的话音落下,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与他的缘分彻底走到了终点。他看上去只是沉沉睡去了,但我心中明白,他再也不可能睁眼看一看明日的阳光。我身上带着一种医学生的直觉,我能够感觉到,他那颗衰竭的心脏已经行将就木,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油尽灯枯。至于他的心跳什么时候会跳那最后的一下,什么时候会彻底止歇,只能看命运了。
我原本希望这一晚上可以彻夜不睡,但困意却止不住的一阵一阵袭来。或许是上天也不愿意叫我看见我这位最好的朋友离开人世的模样吧。我最后还是昏昏睡去了,等我再一次醒来时,我旁边那张床旁围满了医生,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起,阳光明媚,光线斜斜地洒入室内。我半抬起身子,就算不去看,我也知道在旁边那张床上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之后,人们搬走了那张床,也搬走了那张床上的林之鱼。等我再一次回过头去看时,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我光着脚踏下地板,走出门外,正好看见那张床在转角处消失的影子。那是我朋友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影子。
我回到房间里,我的床边还放着药盒。我从药盒中倒出几片药片,和着水吞下。那些白色的药片划过我的喉咙时,只留下淡淡的苦涩味。然后,我平静地走到门口,将属于林之鱼的那张治疗时间表撕下,再将目光转向属于我自己的治疗时间表。
今天有两场物理治疗。现在就走吧。
6.
“郭书槐。”
医生叫到了我的名字。
今天是我入院的第三十天。原本今天该是我跟林之鱼曾经约定过的一同出院的日子。那条小鱼再也没有跃出过水面,而此时我孤身一人坐在诊室门口,等待着我的评估结果。
我听见医生的话,走进诊室里,接过我的评估单。我简单扫了一眼,虽然我不怎么懂精神医学,但也能看出所有的指标都已经好转。我将目光投向杜医生,杜医生用那温暖的微笑面对着我:
“现在看来,你的各项指标已经达到可以出院的标准了。我们现在希望听你自己本人的意愿,你希望明天立刻出院,还是再多等一段时间?”
“明天吧。”我说。
“好,那么我们在出院登记册上记上你的名字,你可以回屋去收拾你的行李,明天早上八点大门打开……”
我一字一句记下了杜医生说的每一句话,拿着我的报告单,挺胸抬头地走出了诊室。诊室外正对着的就是那方形的花园,我曾经在这个地方与我的朋友并肩而立,看着他口中的香烟吐出一个个灰色的烟圈,听着他笑意盈盈地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我一定得选择明天离开医院,因为明天是十七号。
在日光的照射之下,我再一次掏出了那张被我收在口袋里面的检查单。十几个栏目,每一个栏目都已经趋近合格。我不知道林之鱼是否看到了,但我想,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也会替我感到高兴。
该去收拾行李了,我想。明天一早,我将会离开这个令我悲喜交加的地方。或许我会去花鸟鱼虫市场给自己买一条小鱼……也或许不会。但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忘记那个约定。
我要带我的朋友去重新看一看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