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废名,世态禅心(随笔三篇)
晏弘
1、废名就是废名
“废名之貌奇古,其额如螳螂,声音苍哑,初见者每不知其云何。所写文章甚妙。”这是废名的恩师周作人说的,什么是“额如螳螂”?眼深陷、眉棱骨奇高也。
废名之才与众不同,学识渊博,想象峭拔而空灵,造语朴讷而奇崛,曲径通幽,更添风趣。他成名后,跟人说起他的得意之作,竟是少年时代写的《唐明皇论》,其中有一句:“开元天宝,同一明皇”,八个字道尽唐明皇荣辱一生、兴衰一朝,有些类似李白诗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况味。
废名说过,文章都是乱写的,不兴樊笼,乱中见真性情。废名是周作人的关门弟子,对周作人不仅尊重有加,更是深深懂得和惺惺相惜,他曾撰联赠给周作人:“微言欣其知之为诲,道心恻于人不胜天。”深得恩师欣赏和欢喜,甚至周作人入狱后,他毫不避讳地写文章为恩师抗辩和喊冤。他写序跋,和周作人差不多,“以不切题为宗旨”,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中细味“一寸二寸之鱼,三竿两竿之竹”。废名的小说写法散文化,看起来漫不经心,娓娓道来,却有景物其中,感触其中,故事其中,妙道其中。周作人总结说:“废名的文艺活动(指小说)大抵可以分几个段落来说。甲是《努力周报》时代,其成绩可以《竹林的故事》为代表。乙是《语丝》时代,以《桥》为代表。丙是《骆驼草》时代,以《莫须有先生》为代表。”废名喜欢故乡的竹林、棕榈、薜荔、彀树、荷花、金银花、芭茅,遍布他的文章之中,他的散文成就最高,难以模仿。我喜欢那些随笔似的短制,如《中国文章》,劈头就是一句:“中国文章里简直没有厌世派的文章,这是很可惜的事。”,举例说:“庾信《谢明皇帝丝布等启》篇末云:‘物受其生,于天不谢’,又可谓中国文章里绝无而仅有的句子,如此应酬文章写得如此美丽,于此见性情。”他不仅研究佛经、诗经,也熟读莎士比亚、哈代、果戈里,他论古诗独具一格,他说《论语》独辟蹊径。他崇拜孔子、陶潜、庾信、李贺、周作人。他有时狂傲,给北大学生上课讲修辞炼句,并不讲唐宋八大家,也不讲明清小品,而是引用自己的长篇小说《桥》(当时还未完稿)中的句子为例: “日头争不入”,此乃托出诗境的神来之笔,真是“世上唯有凉意了”。还有“摘花赌身轻”,跳起来摘一朵好花送给心上人,一个赌字胜出。
朱光潜曾撰文介绍废名的诗歌,“废名先生的诗不容易懂,但是懂得之后,你也许要惊叹它真好。有些诗可以从文字本身去了解,有些诗非先了解作者不可。废名先生富敏感而好苦思,有禅家与道人的风味。他的诗有一深玄的背景,难懂的是这背景。”废名在诗歌中反复吟咏镜子、坟墓、梦和花,我特别喜欢他写的一首《海》:
我立在池岸
望那一朵好花
亭亭玉立
出水妙善,
“我将永不爱海了。”
荷花微笑道:
“善男子,
花将长在你的海里。”
抗战爆发,废名离开恩师周作人,从京城辗转到故乡黄梅小学教书谋生,远在成都的学生卞之琳写信问他过得怎么样,废名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想起《论语》中所言,他回了三句话:“有时不亦悦乎,有时不亦乐乎,有时不亦君子乎。”其实,废名在乡下的日子甚是闭塞、孤独,苦于无书可读,可又觉得自己很有学问,聊以写作充实精神世界,缺乏荷尔蒙,只有柏拉图,他有时落寞如病梅衰鹤,有时顿挫如鹰立虎步,有时轩昂如腾蛟起凤。
废名就是废名,四海千山磅礴,废名落成高峰。

2、走进废名先生的田园
废名先生是湖北黄梅人,算是我隔壁老乡。他原名冯文炳,生于1901年11月,1929年北大毕业后留校任教,抗战时回到湖北乡下避难并谋了一份中学教员的差事,抗战胜利后,1946年秋重回北大任教授,1952年被迫调往东北人民大学(后改为吉林大学),1967年9月病逝于长春。一句话,受了冤屈,吃了苦头。周作人入狱前,独步文坛,他对废名先生很是赞赏,认为其小说的价值,“是其文章之美”,并说:“废名君那样简练的却很不多见”,“简洁而有力的写法,虽然有时候会被人说是晦涩。”废名先生自己也说:“我分明地受了中国诗词的影响,我写小说同唐人写绝句一样。”废名先生惜墨,在炼词造句上功底深厚,独具一格。
废名先生的小说清新不失诙谐、平实不失轻松,妙趣横生,雅俗共赏。有研究废名小说的学者认为,废名先生开创了我国现代田园小说的先河,诚哉斯言。
小说《文公庙》是写一位在庙里教书的张七先生和文公庙的和尚以及一群孩子的故事。有两段描写很是风趣:
和尚上茅厕踏了一脚粪,气势汹汹地来到教室门外大嚷:“那一个歪屁股屙屎屙到粪缸板上,踏我一脚!”孩子们说:“我不怕,不是我。”张先生嚷了一下,“这些东西,都要打!”
和尚掉背而返了,若有所失,怎么只骂了这么几句?因为他气得好像一只蛤蟆,一肚子气。他的一匹大黄狗沿他的踪迹舔。他仔细的想:“不是孩子的粪,孩子的粪是哪有这么粗一筒呢?踏得我一脚!”他归究“这个先生”,于是恨了起来。
还有一段,和尚在庙门口捡到了一条洗澡手巾,打听是谁丢失的,他对张七先生说:“先生,你看,如今的人心多么坏,王二家的她在那里拣粪,听见我这一说,连忙答应:‘是我丢的。’我说:‘你丢的?你丢了什么东西?’我把手巾剪在背后,她没有看清楚是洗澡手巾。‘我的裹脚巾!’你看如今的人心多么坏。喜得是一条手巾不是银子!”
废名先生在小说《四火》里面借四火的眼睛是这样描写城隍庙的,“城隍庙的上殿,当中,当然是县城隍,排立两墙者一共有八位,老爷正在升堂打板子的样子。这八位,有一个也是麻子,一个是塌鼻,一个是歪嘴,其余的记不清,不是记不清,我写不出那毛病的名儿。”读之一笑。紧接着,写道:“当初塑神像的不知缘何这样胡闹令人不起好感。未必是年代久远的关系,确乎是好几十年未加髹漆。但这个于我有大大的好处,曾经在城隍庙烧了一回香,至今不敢同人打官司,凡事退一步想,自己拷问一下。”拷问一词,废名先生那时候就用了起来,感性化的语言,偏偏如今有人说是刚从国外引进的新闻名词,简直大言不惭。
四火走出城隍庙,“他要小便,就朝那‘君子自重小便远行’的地方,一个拐角,小便了一下。一下未了,有人喊他的名字,一看是警察。”随手几笔,便勾勒出生动活泼的场面,实在高明。
《四火》里面还讲了一个咬舌也就是口吃的故事,“一个咬舌婆,一天晚上,深更半夜里,有一个人摸到她家里去,把她的鸡偷走了,把她的鸭子也压死了,还朝她的墙上屙泡屎。第二天清早她爬起来,一看,鸡不见了,鸭也压死了,墙上还屙了一泡屎,她就跑到大门外一喊!一喊:‘是哪一个短寿的!夜里跑来偷我的屄(从尸从穴,遵照唐有壬先生的写法)!把我压也压死了!还要屙一泡屎我的床上!大家听见了都跑来了。”笑得要命,谁不想跑出来凑凑热闹!

3、金银花
窗台上一株金银花,牵藤挂蔓,枝叶繁茂,几年了,就是不见著花,发育太晚,算是憾事。
适逢读废名先生的田园小说《金银花》,大别山里的金银花,是这样的:
树是高高的,但好象一个拐棍,近地的部分盘错着,他(指小林)爬,一直到伸手恰够那花藤,而藤子,只要捉住了,牵拢来一大串,一面牵藤子,一面又抹汗。
树上的花不显得少了,依然黄的,白的,绿叶之中,古干之周,小林的手上却多得不可奈何,沿着颈圈儿挂。忽然,他动也不动的坐住-——
原来树脚下,来了一位放牛的小姑娘(就是琴儿妹妹)。
暂时间两双黑眼睛猫一样的相对。
下得树来,理出一串花,伸到小姑娘面前——
“给你!”
“给你!”多么生动、纯真的语言,一幅活脱脱的乡下童年的快乐画面,比金银花还要香上百倍的童趣,我心向往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