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薛宜姝江照
简介:我做皇后时,名声很坏。
太后斥我无子善妒,朝臣骂我专权跋扈。
连我的夫君卫琰,也在我死后提笔:
【唯恨相逢,两相摧伤。】
八个字,把我们十年夫妻、半生纠缠,都给否了。
重生睁眼,正逢他春宴落水,狼狈呼救。
而我拢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堤岸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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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卫琰登门时,天色沉阴。
他是来谢我春宴那日替他唤了人的。
宫中皆这般传,说我最先瞧见,喊了宫人。
父母有意避开,留我二人在花厅对坐。
他裹着厚氅,面色苍白,眼下浮着青灰。
那日落水后,他发了一场高热,至今未愈。
眼里蒙着层雾,这般望人时,倒似含了很深的情。
他捧着茶盏,轻声问:
「薛二小姐,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垂眼:「殿下已送了许多礼来。」
这几日,绫罗珠玉、前朝字画,堆了半间库房。
卫琰却摇头。
茶盏轻搁,一声清响。
「救命之恩,终究不同。」他抬眼,「你只管说。」
他向来礼数周全。
上一世,是我亲自跃入湖中将他救起。
他醒后便请旨赐婚,三书六礼,给足颜面。
今生不过唤了宫人,他依旧谢礼不绝。
既然如此——
「若殿下真要谢……听闻玉琳琅这个月出的头面极好。」
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套头面……
上一世,我曾犹豫许久,也没舍得再加价。
后来花落别家,又悔了。
夜间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那支累丝嵌宝的步摇。
卫琰不知从何处知晓,隔月便捧来另一套更贵重的赤金点翠。
再后来,那套头面被我一怒之下扫落妆台。
金丝断裂,珠玉迸溅。
他静立狼藉之中,看了半晌,低声开口:
「你心里不痛快,何苦糟践东西。」
我那日正为太后又赐下两个美人而气血翻涌。
听他这般说,更是恼极。
便专拣他的物件砸,砚台、玉器、瓷瓶……
砸着砸着,卫琰便不再出声了。
只待我砸够了,再命人一一添置回去。
那不是纵容。
是疲惫。
是对这段婚姻、对我这个人,深深的疲惫。
此刻,花厅里茶烟袅袅。
他问:「只要这个?」
我颔首:「只要这个。」
卫琰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应下:「好。」
离去时,氅衣拂过门槛。
他忽地顿步,回首。
天光自他身后渗入,将面容映得模糊。
唇微微动了动,终究只留下一句:
「春寒未尽,二小姐也多保重。」
我垂首行礼,未再应答。
02
头面送来了。
并着几匣珠钗一起,铺开满案流光。
母亲捏着那支步摇在我鬓边轻比,眉眼舒展:
「瞧瞧,二殿下待你,终究是不同的。」
铜镜里,金丝缠红宝,光晕流转。
是曾经能令我欢喜许久之物。
我抬手轻触流苏,冰凉顺着指尖蔓延。
「娘,」我听见自己说,「若我不愿做二皇子妃了呢?」
她动作顿住。
满室流光,骤然静寂。
「你疯了?」母亲压低声音,「太后属意,二殿下有心,这是多好的姻缘!」
「可女儿不愿。」
「不愿?」母亲握住我的手,「宜姝,你告诉娘,是不是二殿下做了什么?」
我没说话,想起前世。
……
我死后,魂魄在卫琰身边飘了十日。
看他为我选谥号、添陵制、扩丧仪,冷着脸驳回一切异议。
「皇后生前辛劳,死后该享哀荣。」
可除此之外,他上朝、理政、用膳、安寝,一切如常。
甚至在某天傍晚慢条斯理地用了一碗陈妃送来的燕窝。
平静得不似死了结发妻。
夜里我立在他榻边骂。
骂他虚伪,骂他薄幸,骂到自己也哽咽。
某一夜,他倏然惊醒,猛地坐起。
我吓得往后一飘,以为把他骂醒了。
烛火未燃,黑暗中只闻他呼吸急促。
他就那般在榻上坐了许久,忽地披衣起身。
行至书案前,研墨,铺纸。
我飘近去看。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微微发颤。
【后薛氏,讳宜姝,薛公之次女。灼如朝华,天下无双。】
他写我立新政、推新法、设立慈幼局。
写我赈灾、革弊、增收……桩桩件件,皆是功业。
这些事,当初皆伴着无数攻讦。
牝鸡司晨、跋扈专政、妖后祸国。
就连我与卫琰,也为此争吵过无数次。
烛火噼啪一响。
功业写尽,便只剩我们之间的事了。
【后与朕,少年结发,十载夫妻。】
只此一句。
卫琰顿了很久很久。
似乎在回忆。
烛火一截截矮下去。
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提笔,落字。
【然世事辗转,终至参商。】
【思及往事,唯恨相逢,两相摧伤。】
夫妻十年,纠缠半生。
爱、恨、好的、坏的……
从我们血肉里一同长出来的。
他都轻飘飘地一笔勾销,说不若从未相遇。
我气得想骂,话却噎在喉间。
因为他说得对。
若不相遇,他自会迎娶端庄贤淑的王妃,日后册为皇后。
替他打理后宫,替他生下嫡子,替他做所有我做不到、或不愿做的事。
而我呢。
或许会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君,或许索性不嫁。
总归不会困在四方天里,不会见他一个接一个地纳妃。
不会忍着恶心喝下一碗碗助孕的苦药,然后在一个雪天,看着血色漫过裙摆。
——我们错在不该相遇。
猜忌、怨怼、折磨,桩桩件件,都源于最初相遇。
我轻轻抽回手:「您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
03
父亲得知后,在书房里踱步。
「你岂能对二殿下始乱终弃!」
我略感无言。
他是如何想到「始乱终弃」这四个字的?
「女儿只是觉得,二殿下并非良配。」
「那你觉得谁配?太子?还是三皇子?」
「女儿谁也不嫁。」
「胡闹!」
兄长推门进来打圆场:
「宜姝,你跟哥说,到底为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二殿下对我不好。
也不全是。
少年夫妻,不是没有过好光景。
可是谁让他后来做皇帝了呢。
天家帝后,终究不是寻常夫妻。
情深时要顾朝局,争执时牵扯前堂后宫。
就连笑与泪,都被无数双眼盯着、掂量着。
我抬起眼。
「我只是觉得,和二殿下成婚,会不开心。」
兄长闻言一顿。
「倒也是。」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殿下那性子……太静了。处个朋友尚可,做夫妻,怕是闷得慌。」
父亲瞪他:「静些不好?往后吵架吵不过宜姝。」
兄长笑了:
「爹,就殿下那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响的脾气,是吵不赢,只怕先给宜姝憋一肚子闷气。」
两人说着,争了起来。
我悄悄退出书房。
晚膳时,父亲一直没说话。
终于搁下筷子,声音有些哑:
「宜姝。」
他顿了好久,目光落在汤碗的热气里。
「你若真不愿……」他叹了口气,很缓,很沉,「那便算了。」
母亲手一颤,羹匙碰在碗沿,叮一声轻响。
我低下头,看自己碗中米饭粒粒分明。
鼻尖蓦然一酸。
05
此后几日,风平浪静。
我照常赴各府花宴、诗会、马球场。
上辈子每逢宫中宴饮,我都得端坐主位。
腰背挺得笔直,连举箸都须讲究仪态。
如今倒是好了。
踏青时我摘桃花酿酒,围猎时我首个策马入林。
席间说笑不必掂量分寸,玩乏了便寻个角落倚着。
吃一碟刚出锅的酥饼,唇角沾了屑也无人在意。
兄长说,二殿下近来甚忙,常随太子协理政务。
偶尔远远瞥见,他果然总在太子身侧。
一身天青常服,玉冠束发,听人言语时微微垂眼,侧影清寂。
一次马球会,我方赢了球,我握着月杖笑嚷讨彩。
一转头,却见卫琰立在球场边的柳荫下。
静静望着这处。
那眼神沉沉的,不像在看一场嬉戏。
倒像透过此刻,望着某个遥远的、只有他知道的场景。
我心头莫名一窒,利落翻身下马,钻入姑娘堆里吃冰酪。
席间有贵女低声议论:
「如今都仲春了,二殿下氅衣还不离身。」
「何止,我哥哥那日去东宫,见二殿下站在风口说话,说着说着便咳起来,太子急得直让人去请太医。」
「怪了,他从前身子没这么弱……」
我捏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顿。
06
端午宫宴那次,是真躲不掉了。
宗亲与重臣家眷皆在席。
我垂首拨弄碟中角黍,总觉得一道目光落于背上。
可抬眼寻去,席间笑语盈耳,人人举盏。
那视线又隐于觥筹交错之间,似有还无。
开宴后,兄长以扇半遮面,凑近低语:
「你与二殿下,究竟怎么回事?」
「……没事啊。」
「没事?」兄长抬抬下巴,「没事他那般瞧你?」
我下意识转头看去。
卫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直直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竟没有移开。
龙舟鼓点隆隆传来,震得心口灼灼地跳。
他仍望着我。
缓缓地,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垂下视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倏地收回目光,掌心竟渗出薄汗。
「宜姝?」兄长碰了碰我手臂。
我低头,慢慢掰开那颗凉透的角黍。
糯米的香气混着箬叶的清气散开。
「没事,」我说,声音稳得出奇,「许是殿下今日……多饮了几杯。」
宴至中途,我实在坐不住了。
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却在宫道转角处,听见身后脚步。
「薛二小姐。」
卫琰的声音里带着微喘,似是匆匆追来。
我只得回身行礼:「殿下。」
他今日饮了些酒,眼角洇着薄红。
「那套头面,」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怎么从未见你戴过?」
我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下:
「太重了,戴着不便。」
他「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
「若不合意,可以换别的,我那还有套——」
「殿下误会了,头面极好。」
我打断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殿下要报的恩已经还清了,臣女不敢再受厚赠。」
他像是没听懂似的,怔了好一会儿。
风恰在此时穿廊而过,卷起他衣角。
卫琰忽地侧过身,掩唇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压抑着,却一声重过一声,肩背都在微微发颤。
好不容易止住,他眼角的薄红更深了些,声音也哑了:
「春宴落水后……便不太能见风了。二小姐见笑。」
我垂着眼,看着地上我俩被拉长的、微微交错的影子:
「那殿下更该仔细保重。臣女告退。」
这次他没再出声。
转身时,听见极轻的一句:
「……你从前,不自称臣女的。」
07
回府后,我让人去打听。
卫琰向来体健,春宴那日我喊人及时,总不至于落下病根。
侍女傍晚来回话,神色微妙:
「那日二殿下似中了邪,宫人要下去捞,他硬说天热,想多浸会儿凉快。」
「还将人都撵远,自己在那湖里泡了小半个时辰。」
「后来是太子得了信,过去命人硬捞上来的。」
「上来时唇都乌了,浑身打颤……还冲太子笑呢。」
侍女后头又说什么请大师驱邪的话,我未听入耳。
只一个念头在脑中炸开——
卫琰此时,根本不会水。
他凫水的本事,还是上辈子我婚后亲手教的。
——他也回来了。
我花了三天去查。
卫琰近日在朝堂上动作很大。
治水、肃贪、改军制……
桩桩件件,都掐在祸事未发之前。
连太子党都诧异,二殿下近期跟换了个人似的。
至于他对我的态度……
我第一个念头是:他有病。
上辈子他估计活了挺长时间。
皇帝当久了,龙椅上孤零零坐着,人就容易颠。
老了,闲了,天下在握反倒空虚,便开始扒拉旧账。
悔这个,欠那个,临了闭眼一想——
哦,还有个怨偶似的元后。
再一睁眼回年少,热血一涌,便想着补偿。
第二个念头紧接着窜出来:他想用薛家。
卫琰是太子的人,手里没多少自己的刀。
如今想撬动积弊,太子未必全肯,皇上更要掂量。
他需要人手。
而薛家,是最好用的那把刀。
上辈子他用惯了,这辈子想必顺手。
这样一切都能说通了。
08
第四日,我跟家里说要找个夫婿。
卫琰想补偿的心思会淡,但他绝不会放下薛家这把刀。
我得寻个挡箭牌,省得出岔子。
从前我追着卫琰跑,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转头另嫁,难免落人口实。
京城里怕是难寻合意又妥当的人家。
可京城之外,天地便宽了。
江南外祖家已来信多次,都是本地家世妥当,模样周正的。
我没瞧上。
兄长问我: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哥哥替你留意。」
我想了想,很坦然:
「貌美,家贫,好拿捏。」
兄长当时没吭声。
三日后他出京公干,回来时竟真领了个人。
「父母早亡,略有薄产,脾气温和,模样更是万里挑一。」
我掀开竹帘,望去。
暮春细雨里,那人撑伞立在院中青石板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却挺拔如竹。
伞沿微抬,露出下颌清隽的弧线。
他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怔住了。
檐下雨珠串串坠落。
——竟是江照。
或者说,是尚且年少的江照。
09
上辈子初见江照,是在做皇后的第三年。
那年我意外流产,汤药灌了半年才堪堪能下榻。
卫琰来时总立在屏风外问安,声音隔得远远的。
那时薛家也因一桩旧案被御史台咬着,父兄在朝堂上如履薄冰。
我只能自己抓住点什么。
卫琰默许了。
许是愧疚,许是觉得女人掀不起风浪。
起初只是些无关痛痒的折子,后来渐渐涉及吏治、钱粮。
朝堂上嗡嗡的议论声,我坐在帘后听得真切。
牝鸡司晨,他们说。
江照是第一个主动找上我的。
那日雪很大,他将我那几道折子背得一字不差。
说利民,说长远,说旁人眼浅,连我批折子的字都说有风骨。
声音清朗,一句一句,像早备好的戏词。
我听完了,让人撤开屏风。
「江大人,说实话。」
他顿住。
殿外风雪声忽然清晰起来。
他眼神里的恭敬慢慢褪下去。
露出底下一点锐利的、不肯认命的东西。
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没路了。」
「读了半辈子书,磕磕绊绊入仕,却发现跟陛下……处处拧着。」
「同科的人都爬上去了,只有我,卡在六品上,动不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楚:
「我不甘心。」
他走投无路了,撞撞看我这扇偏门。
那天我留了他一盏热茶。
后来他成了我手里最利的刀。
替我阴过人,替我背过锅,替我拆过无数明枪暗箭。
我俩在朝堂上一唱一和,狼狈为奸。
江照也不是没后悔过,常常捶胸叹气:
「我真是上了你的贼船。」
我:「现在跳下去也来得及。」
他一顿:「算了。」
「什么?」
「……船已行到江心了。」
我说那就继续干活。
他边叹气边拟折子,翌日朝会,照样替我与人唇枪舌剑。
我病重那年,开始给身边人谋后路。
父亲致仕,兄长在外地任职,远离是非。
卫琰不会动薛家,但朝堂上的事,我说不好。
江照降职外放,偏远安稳,或可留一命。
诏书拟好了,他却不接。
「我不走。」
我靠在枕上喘气:「……此一时非彼一时。」
「此时彼时,都一样。」他跪在榻前,声音低而稳,「我走了,你在朝上怎么办?」
我说我底下还有人。
他笑了下:「那些人,靠得住么?」
我默然。
树敌太多,墙倒众人推。
我病着,他若走了,那些人能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忽然伏身,额头轻触地面。
「我少时读过一句诗。」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我怔住。
他抬起头,眼里一片平静的灼热。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陪着。」
我气得咳嗽起来。
那么聪明一个人,紧要关头却脑子犯抽。
忠君,忠国,哪有忠一个将死皇后的?
后来,我死了。
他结局大抵也不算好。
我飘在卫琰身边那十日,没听见江照的消息。
或许流放,或许囚死,或许更糟。
总归,不会太好。
雨丝斜扫进来,沾湿了袖口。
「江公子,请进。」我说。
10
我将话摊开讲了。
说要借他挡一挡二殿下,未必真要成婚,但人前得做足样子。
可能得罪人,日后若想科举为官,只怕艰难。
江照听完,只挥挥手。
「无妨。」
「在下今科举落第,往后考不考得上,还另说。」
他答应得干脆,拿了钱便办事。
我领江照在外面晃了半月。
今日我拉着他去听戏。
京城最红的班子,唱的是当今最流行的「虐恋情深」。
才开锣半刻,我与江照同时搁下了茶盏。
台上正唱到书生跪地痛哭,哀求被休的前妻回头看自己一眼。
词写得黏糊,调子拖得绵长。
江照听得微微后仰,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恍惚转头,眼底一片迷茫:
「……这也能红?」
我捏了块桂花糕:「能。」
「为何?」
「挣钱。」
我凑近些,声音压低:
「我好友靠写这种戏本,已在京城置了三进三出的宅院。」
江照沉默。
江照神情恍惚。
我看不下去,拽他袖子要走。
他却反手拉住我腕子,又烫着似的松开。
「再听听。」他盯着台上,眼神空茫,「……我也想置宅子。」
于是我们硬着头皮听完了全场。
出来时,两人都是一脸隐痛。
夕阳正沉,街边有辆青篷马车停着。
江照忽然往我身侧靠了半步。
不偏不倚,恰好将我整个挡住。
他面色如常,甚至低头理了理袖口。
声音轻得像自语:「往前走便是。」
我便往前走。
直到拐过路口,江照才开口:「是那位?」
我没应。
他又说:「你跟那人,债很深。」
我这才侧目看他。
江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绷着。
半晌,极轻地啧了一声:
「麻烦。」
语气里却没多少怕。
倒像是早有预料,甚至带了点跃跃欲试。
「……」
「江照。」我叫他。
他偏过头。
「多谢。」
他怔了怔,随即摆手,耳根却有点泛红。
「拿钱办事。」他别开脸,「应当的。」
11
江照最近在写话本子。
我将市面上最流行的本子都搜罗了来。
本本都是「情深似海」「悔不当初」。
他翻开第一本时还坐得端正,读到第三页,脊背便缓缓塌了下去。
读到第五本,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一定要这样写?」他指着一段「郎君啊你莫要走」,指尖发白。
我点头:「读者爱看。」
他沉默半晌,提起笔。
写了三天。
第一天,他写了八百字,撕了七张纸。
我在一旁嗑瓜子,嗑完了一碟。
第二天,他写到男女主雨中相拥,笔悬着,迟迟落不下去。
我在对面翻账本,翻页声哗啦哗啦。
第三天黄昏,他搁下笔。
我也恰好抬起眼。
窗纸透进暖黄的残光,照见他眼底一片灰败。
我俩对视了很久。
「……一定要挣这个钱吗?」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也搁下茶盏,问了一遍:
「一定要挣这个钱吗?」
这三日,我光看废稿都快看死了。
他写得痛苦,我看得也痛苦。
江照沉默半晌,指尖还沾着墨迹。
他慢慢把最后一张稿纸揉成团。
「我突然发现……」他抬眼,「我倒也没那么爱财。」
「这钱也不是非挣不可。」
我补了一句:
「也不是一般人能挣的。」
我俩深以为然。
此后江照勤勤恳恳陪我出门,他说这个钱好挣,伺候好我就行。
替我挡风举伞、替我斟茶布菜、挑点心匣子里不甜腻的酥糕……
每遇熟人问起,我说:「家里给我定的未婚夫。」
他便羞答答站我旁边,垂着眼笑。
人家听了,说两句吉祥话,他还佯装害羞,耳根泛红演得真切。
消息长了腿,一路钻进宫里。
太后召我娘进宫,问了两句,后来赏下两匹宫缎,没再说什么。
皇后那边倒是活动起来了。
她娘家侄女周小姐,忽然常跟在卫琰身边出入。
还有些别的姑娘,御史台家的,将军府的……
像被风吹开的花苞,一簇簇往卫琰身边凑。
二皇子妃的人选,从来不止我一个。
从前皇后属意自家侄女,太后嫌周家势大,压着不松口。
众多人里,我家世够,品貌够,又最主动。
前世春宴落水,我舍命救他。
太后乐见其成,皇后无从反对,于是顺理成章。
如今不同了。
我没跳那湖,还「定了亲」。
皇后那边自然不肯松口。
12
偶遇卫琰那天,我领江照去城外寺庙。
香火盛,人声杂。
江照仰头看匾额,忽然说:「我去求支签。」
「求什么?」
「姻缘。」
话脱口,我俩都愣了。
风过回廊,铜铃轻响。
江照先别开脸,声音却理直气壮:
「做戏做全套,懂不懂?」
我笑了:「懂。」
财神殿挤都挤不进去。
我无聊,便陪他去姻缘殿。
江照跪得端正,摇签筒时闭着眼。
竹签落地,他拾起看,眉头微微一动。
「上上签?」我问。
「……」他将签文攥进手心,「没,中上签。」
脚步却轻快了些。
转过经幢,人影拦住去路。
是卫琰。
日光晃眼,佛香缭绕。
我行礼问安:「二殿下。」
卫琰的视线先落在我脸上,停了一息,才转向江照。
江照不躲不避,甚至往前踏了半步。
不多不少,正好将我掩去大半。
「见过殿下。」他行礼,声音清朗。
卫琰没看他,只望着我。
「薛二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位是?」
江照直起身,自己答了。
「回殿下,在下姓江,单名一个照字。」他侧过脸看我,眉眼一弯,笑得很温顺,「是宜姝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四字,他说得轻,咬得却清晰。
卫琰眼睫微微一颤。
他终于看向江照。
眼神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一寸寸碾过来。
江照迎着他的目光,笑容半分没变。
甚至更坦然了些,袖口微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垂下的袖缘。
是个极小的动作。
——亲昵,自然。
卫琰的视线落在那一点触碰上。
停了很久。
香火气袅袅地漫过来。
「江公子,」卫琰慢慢开口,「哪里人士?」
「临州。」
「家中做什么营生?」
「父母去得早,留了些薄田,勉强糊口。」
「今岁科举?」
「落第了。」江照答得干脆,甚至带了点赧然的笑,「学识不精,让殿下见笑。」
一问一答,卫琰占尽上风。
可江照站得稳稳的。
他不卑不亢。
问什么答什么,眉眼始终温顺,却莫名让人觉得——
拳头砸进了棉花里。
卫琰沉默了片刻。
「薛二小姐,」他忽然转向我,声音低下去,「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照没动。
他仍挡在我身前,只是微微偏头,用目光询问我。
我摇了摇头。
「殿下有话,便在此处说吧。」我说,「江照不是外人。」
卫琰喉结动了动。
他看向江照。
江照适时垂眼,体贴又懂事地往后退了几步。
——却仍是能听见的距离。
卫琰眼底那点压抑的东西,终于漫了出来。
「你定亲,」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为何不告诉我?」
我抬眼看他。
「殿下,」我说,「臣女的事,似乎不必桩桩件件都向殿下禀报。」
卫琰静了片刻。
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衬得眸光更沉。
「薛宜姝。」他第一次叫我全名,字字清晰,「你眼光……是真不好。」
话音未落,江照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快,甚至有些腼腆。
然后抬眼,看向卫琰,语气诚恳:
「殿下说得是。」
「在下的确平庸。」他顿了顿,唇角仍弯着,「唯有一样好处——」
他侧首看我,目光温软。
「能让她开心。」
13
我和江照去找大师解签。
他那支签展开来:
【云隐寒山,舟滞浅滩。东风若至,柳暗花鲜。】
老和尚说了堆缘法,江照听得认真。
出殿时石阶青滑,他虚扶了我一把,很快又收回手。
「刚才得罪他了。」我望着远处香炉的烟,「他是皇子,你真不怕?」
「我一见他就不痛快。」他顿了顿,「……想来是天生不和。」
山风穿廊而过,吹动他洗白的袖口。
他侧过脸,眼神清亮坦荡:「我这人毛病大,见不得不痛快。」
「罢了。」我转身往下走,「签文说你缺东风。」
身后脚步声跟上。
江照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点笑:
「东风不是来了么。」
我回头。
他站在三步之外,檐角风铃轻晃,碎光落了他满肩。
有风卷来,撩乱了我额前碎发,也吹起他束发的青带。
发丝与青带交缠的一瞬。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为这不该有的刹那失神,我别开脸。
却听见他低声笑:
「东风来了,宜姝。」
14
江照对写话本子这事儿还没死心。
他这回学乖了,不写虐恋情深了。
埋头写了七天小甜文。
稿子送去书局,掌柜翻了两页就推回来。
「太淡了,」掌柜摇头,「没波折,卖不动。」
江照抱着稿子回来,坐在台阶上发呆。
暮色落了他满身。
我挨着他坐下。
石阶冰凉。
「就这么想买宅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沉下去。
「不是非要大宅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侧过头看他。
十七岁的江照,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还没长成后来那个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的权臣。
他只是个科举落第、无枝可依的少年。
想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心里蓦地一软。
「江照。」
他转过脸。
夜色里,眼睛很亮。
「我给你开一家书局。」我说。
他怔住。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继续说,「卖不出去,就摆着。」
他眨了眨眼。
「……天尊,」他喉咙动了动,「这得亏多少?」
「亏不了。」我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薛家小姐开的书局,京城贵女们总会来捧场。」
他跟着站起来。
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
「为什么?」他问。
风穿过庭院,带着初夏的潮气。
「你就当……」我顿了顿,「我钱多,烧得慌。」
他笑了。
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我能写自己喜欢的了?」
「能。」
「不甜不腻也行?」
「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里映着的、小小的我。
「薛宜姝。」他叫我的名字,很认真,「我会让你赚到钱的。」
「赚不到呢?」
「赚不到……」他想了想,眉眼一弯,「我就把自己押给你。」
这话说得轻佻。
可他眼神干干净净,像在说今日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