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姥爷每年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对他多是一些碎片式的回忆,记事起,姥娘已经去世。姥爷住的村子里有很多杏树,村子中间的那一棵老树,杏子最大最甜。村子里住的人少,夜晚,能听到猫头鹰哇呜哇呜怪叫,村里有个老磨坊,总能看见驴被蒙着眼睛拉磨,跟前有户人家,炕的一边放着棺材,另外一边睡人。
小学的时候,我和姐姐暑假去姥爷家小住,姥爷经常头朝着炕里头,脚搭在炕边上,嘴里发出长哼声,每次这样,我就知道姥爷不是牙疼就是头疼,却不见他吃药,一直隐忍着。姥爷手上的两个大拇指指甲盖从中间裂开,这是姥爷最特殊的地方,我印象很深刻,每次见到他都要先看看的指甲盖,近些年,可能是不干重活了,姥爷的指甲也与常人无异了。记忆中,姥爷总是很勤快地往姥姥的院子里跑,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母亲,一个头发全白、挽着发髻的小脚老人。
姥爷的乳名很特别,有大人会故意考我,后来才听说姥姥子嗣艰难,以动物命名,是为了好养活。姥爷是很能干的庄户人,养过马、驴、骡子、羊、猪等牲口,还敢徒手抓蛇,有次他在村子对面的山脚下,遇到一条蛇吞了一只老鼠,他救下了那只老鼠。姥爷还说猯子很厉害,可以把铁锹咬坏,说得仿佛他见过一般。姥爷家的村子吃水很不方便,他养了一头骡子,把铁桶搭在鞍上,去深沟里驮水。姥娘去世后,他除了种地,还要照顾姥姥。姥姥去世以后,他搬到城里舅舅家,之后便很少回村了,房子是离不了人的,曾经辛辛苦苦开凿的窑洞如今也塌下来不少土,院子里杂草丛生,放杂物的那间窑洞没什么大变化,还留着点点滴滴以前生活过的痕迹,只是瓮盖和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尘。
姥爷偶尔会来我们家小住,他话不多,总是沉默地坐着。我们缠着他的时候,会给我们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听说狼的眼睛会幽幽发光,竖着耳朵,饿了会叼走小孩吃,夜里会跟着人,很是吓人。姥爷小时候给村集体放羊被狼群盯上了,吓得嗓子发不出声,最后与狼机智周旋保全了羊群。遇到狼也算少有的传奇经历了。姥爷性子急躁,在我家住几天就要走,母亲总是极力挽留,可是越挽留他越坐立难安,有时候还会生气。
我最近一次见姥爷是今年国庆,当时姥爷生活已经不能自理了,但头脑清楚和人聊天不成问题。只是,过了几天,不小心跌了一跤,半身不遂了,治疗养护一段时间后,于农历十月二十四晚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七岁。灵堂总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的地方,姥爷停灵的地方,一点都不让人害怕,只想多看几眼,再看几眼,记住姥爷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冬月初十,我坐着送葬的车,送姥爷回老家,之前他就是这么一路从老家到县城,现在又从县城回到他出生又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村里。坟边聚集了前来送行的亲人,看着他和姥娘合葬,看着一锹锹黄土湮没墓穴,看着新坟落成,看着迎风飞扬的引坟杆,仿佛姥爷在和我说再见,在和这个世界挥手告别。
那些离我们远去的亲人,最终留给世界的只有背影,留给亲人的是无尽的思念。姥爷去世的那天刚下过雪,天特别冷,入土的这天却很晴朗,只是这温暖的阳光再也照不到姥爷身上了。从今以后,再去舅舅家,沙发上不会有姥爷的身影了。也看不到姥爷站在院外那棵树下,目送我离开了。黄土高坡埋亲骨,信天游里寄哀思。从此,世间再无姥爷。
谨以此文,悼念我亲爱的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