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迟话 第二章 流云藏霜,瓷渊秘辛

人间迟话 第二章 流云藏霜,瓷渊秘辛

青釉碎落的声响,在寂静的瓷宫回廊里轻轻荡开。

苏凝霜垂着眼,看着指尖不小心碰落的一片细碎瓷屑。那是一片极浅的月白釉,带着流云窑变的细纹,是她昨日刚成型的新作,尚且未经炉火淬炼,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方才,就是这件她悉心打磨许久的瓷坯,被青珩一句淡漠的话语,彻底否决。

“气韵浮躁,根底浅薄,不堪入瓷藏。”

男人的声音清冷如寒玉,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如冰碴,砸在她心底。

她是这仙界唯一的瓷灵,千万年生于瓷渊、长于瓷海,日日与泥火釉色相伴,一生所求,不过是烧出一件能入青珩眼的瓷器。青珩执掌仙界万瓷命脉,是亘古唯一的瓷渊上神,执掌天地窑火,定万千瓷器品级,于她而言,是仰望了一生的神明。

可千万年的倾心打磨,在他眼中,始终是不值一提的浮躁浅薄。

身旁侍女垂首立着,大气不敢出。整个流云瓷殿的空气都凝滞冰冷,所有人都知晓,上神素来严苛寡情,却也极少这般不留余地地驳回神女的心血。

苏凝霜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泛白,瓷屑从指缝滑落,坠在白玉地砖上,无声无息。

她抬眸望向殿首立着的身影。

青珩一身月白神袍,衣袂绣着暗纹龙瓷图腾,墨发束起,眉眼清绝凛冽。他立在满堂琳琅瓷器之间,身姿挺拔如千年寒玉雕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窑火仙气,疏离、淡漠,仿佛世间万物、包括眼前满心赤诚的她,都入不了他的眼底。

“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从来都是无用功,是吗?”

苏凝霜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执拗的赌气与委屈。千万年来,她惯了追着他的身影,惯了小心翼翼奉上自己烧制的每一件瓷器,惯了看着他淡漠的眼神独自难过,可这一次,积攒已久的委屈终究压不住了。

青珩眸光微垂,漆黑的眼底无半分涟漪,语气依旧平直无温:“瓷道求真,不求私情。心浮则器浊,你的执念太重,难成上品。”

又是执念。

苏凝霜鼻尖一酸,忽然就笑了,笑意浅浅,却裹着满心酸涩:“原来我千万年的打磨,万般的用心,到头来,都只是我的执念作祟。”

她不再看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转身拂袖,不等殿内众人反应,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流云瓷殿的廊尽头。

赌气似的,她选了整片瓷宫最偏僻、也是从无人踏足的地方——流云瓷海深处。

此处是仙界瓷渊的秘境,层层叠叠悬浮着无数半成品瓷坯,流云雾气常年缭绕,温润的瓷光漫无边际,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踪迹。寻常仙侍不敢擅入,就连青珩,也极少踏足这片只藏残瓷废坯的深海秘境。

正好,她此刻最不想见的人,便是他。

雾气绵软微凉,拂过鬓边发丝。苏凝霜缓步走在悬浮的瓷坯之间,指尖轻轻抚过一件件形态各异、因故废弃的瓷器。有的缺角裂痕,有的釉色不均,有的气韵不足,皆是被瓷渊淘汰的残品,如同此刻被全盘否定的她。

心底的委屈渐渐翻涌,少女的傲气不肯低头,却终究抵不过经年累月的落寞。她蹲下身,抱住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任由雾气包裹住自己单薄的身形。

她本是天地初开第一缕瓷气所化,生来便与万瓷共生,本该肆意自在,无牵无挂,却偏偏一眼沉沦,困在对青珩千万年的执念里,寸步难行。

明明她倾尽所有追逐,可他永远隔着一层遥不可及的寒霜,不近、不问、不怜。

流云瓷海静谧无声,只有雾气流动的轻响,还有零星瓷坯随风轻晃的微鸣。

不知静坐了多久,心头的郁结稍稍散去,赌气的情绪淡了几分,只剩浅浅的怅然。苏凝霜缓缓抬眸,正准备起身离去,目光却无意间扫过瓷海最深处,一处被层层浓雾掩盖的隐秘裂隙。

那是她从未留意过的地方。

千万年身处流云瓷海,她熟悉这里的一瓷一雾,却从不知深处竟藏着这样一处隐秘之地。好奇心压过了心头的烦闷,她起身缓步走近,拨开缭绕的浓雾。

雾气散去的瞬间,苏凝霜的呼吸骤然一滞。

裂隙之后,并非预想中的残瓷废土,而是一方幽深寂静的地底瓷渊。

渊底整齐陈列着一排排古朴瓷棺,并非仙界制式,也无半分仙气,反而萦绕着古老、沉寂、苍凉的气息,带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每一具瓷棺之上,都刻着晦涩难懂的上古纹路,纹路暗沉,似被神力强行封印,沉寂了无尽岁月。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瓷棺的材质,是早已绝迹的上古冰瓷,坚不可摧,却也带着生生世世的禁锢之力。

苏凝霜怔怔站在原地,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执掌万瓷的青珩上神,从未对她提过半分此地的存在。偌大流云瓷海,无人知晓这片深埋地底的秘渊,无人知晓青珩私藏着无数上古瓷棺。

这些是什么?是谁被葬在瓷棺之中?又为何会被封印在瓷渊秘境深处?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指尖刚要触碰到最近一具瓷棺的纹路,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神力破空声。

不同于往日的清冷沉稳,这道神力裹挟着极致的慌乱与失控,凌厉地席卷整片流云瓷海。

“苏凝霜!住手!”

熟悉的清冷嗓音,第一次染上了紧绷的沉怒与失态的焦灼,打破了千万年不变的淡漠疏离。

苏凝霜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浓雾被骤然散开,一道月白身形瞬息而至。

青珩立在不远处,素来规整的衣袂微微凌乱,鬓边发丝轻垂,常年无波的漆黑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紧绷与愠怒。他周身的窑火仙气剧烈波动,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淡然。

这是千万年来,她第一次见他失态。

千万年里,无论是仙界动荡、窑火倾覆,还是万瓷碎裂,他永远冷静自持、波澜不惊,如同亘古寒玉,无悲无喜。可此刻,仅仅是她擅自闯入秘境,触碰了渊底瓷棺,便让他彻底失了常态。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温润的瓷光落在青珩紧绷的侧脸上,映得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愠怒,有慌乱,更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苏凝霜怔怔看着他,心头的赌气与委屈忽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疑惑与酸涩。

他从不在意她的情绪,不在意她的委屈,不在意她千万年的追逐与落寞,却唯独紧张这片隐秘瓷渊,紧张她触碰这里的分毫。

在他心里,到底是这些尘封的上古秘辛重要,还是她分毫皆轻贱?

青珩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他掌心的微凉神力覆在她肌肤上,带着熟悉的温度,却也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渐渐压下,却依旧紧绷着心弦,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谁让你闯进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苏凝霜没有回答,抬眸直直望着他,眼底带着执拗的追问,“这些瓷棺里,藏着什么秘密?青珩,你瞒了我千万年,到底在瞒什么?”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戳破两人之间那层经年不变的疏离薄冰。

青珩指尖微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悄然松了几分。

他垂眸望着眼前眼底含着委屈、倔强又茫然的少女,望着她眼底澄澈的微光,沉默了许久。渊底古老的瓷光映在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过往与沉重。

千万年的疏离淡漠,刻意的冷淡否决,层层伪装的寒霜,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避开了她的追问,却再也说不出往日冰冷疏离的话语,只低声道:“此地凶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温柔。

苏凝霜站在原地,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

流云瓷海的雾气温柔缠绕,渊底秘辛静静蛰伏在身后,无人再提方才的争执与赌气。

可她分明清晰地感知到,横亘在她与青珩之间千万年的冰冷隔阂,在这场意外的闯入、他难得的失态与慌乱、无声的拉扯与妥协里,正悄然松动,缓缓靠近。

只是那深埋瓷渊的上古秘辛,如同未解的宿命,依旧沉沉笼罩在两人之间,预示着往后无数纠缠、遗憾与迟来的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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