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厌倦:或许这是我们的时代宿命|感悟
不要试图寻求一份安稳的工作,那里一定有你所无法忍受的日常。
——古剑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缺乏恒心,无法长久去做一件事,喜欢一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为此自责,觉得自己没恒心、没长性,是个什么事都做不成的人,甚至是个冷漠的人。

后来看到许知远在《十三邀》里说,他是一个容易厌倦的人。那一刻我莫名释然了。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原来这甚至可以拿来解释自己,而不是当作一种罪过。
再后来,我开始用心理学视角看自己,也看身边那些和我一样“容易厌倦”的人。看得越多,越觉得这不是某个人的缺陷,而是一代人的共同处境。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说,人类大脑天生追求“省力”。当同样的刺激反复出现,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就会自动弱化——这就是所谓的“习惯化”。新工作三个月后不再新鲜,新关系半年后归于平淡,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好,是因为我们的大脑就是这样一个喜新厌旧的器官。它帮我们节省认知资源,却也让一切美好都难逃“习惯化”的命运。
而从存在主义的角度看,厌倦背后藏着一种更深的本能:我们害怕停滞,害怕老去,害怕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定型。
于是我们不断追逐“新”——新产品、新观念、新体验——试图通过这些外部的刺激,制造一种“我还在生长”的幻觉。新鲜感成了对抗时间流逝的心理安慰剂。
可问题是,这个时代的新事物来得太快了。
快到你还没来得及真正拥有,就已经开始厌倦;快到你刚刚适应一种生活,就觉得它已经过时。
我们被困在一个奇怪的循环里——既无法停止追逐“新”,又无法真正沉浸于“新”。厌倦成为常态,新鲜只是短暂的喘息。
古剑说得真准:“不要试图寻求一份安稳的工作,那里一定有你所无法忍受的日常。”这不是悲观,而是对心理规律的洞察。任何安稳的背后都是重复,而重复必然滋生厌倦。这不是谁的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宿命。
但承认厌倦的合理性,不等于放任自己永远漂浮。
我常常想,那些真正做成事的人,难道就不厌倦吗?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也厌倦。区别在于,他们发展出了一种与厌倦共处的能力——不是等待激情拯救,而是接纳平淡作为创造的底色。就像一段长久的婚姻,不是永远不会对彼此厌倦,而是在厌倦来袭时,依然选择并肩而行。
如果厌倦必然到来,那么在它到来之前全情投入,在它到来之后依然尽责——这或许是普通人能抵达的“成事”境界。
我还想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那么害怕承认自己厌倦?
可能是因为,在我们的文化里,厌倦总被贴上“不专一”“没长性”“浮躁”的标签。我们习惯了用道德感来评判情绪,而不是理解它背后的真实需求。但当你真正诚实面对自己的感受时,会发现那种厌倦是骗不了人的。与其用负罪感折磨自己,不如承认:是的,我厌倦了。然后问问自己,然后呢?

王羲之有一句诗,我特别喜欢:“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王羲之写它时,正值永和九年暮春,他与友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流觞曲水。那天的场景我们都知道——“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但真正动人的,是他在面对“群籁”(万物)时的状态:
世间万象本就参差多样,但只要与我的心意相契,便都是新鲜的。
这句话给我很大启发——原来“新”不一定在外界,也可以在内心。一个真正安顿好自己的人,即使在重复中也能看见新的风景;一个内心安定的人,不需要靠不断追逐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退回某种苦行僧式的固守。
人生既是实用的,也是审美的。
我们需要那些有用的时光,让我们在世间立足;也需要那些留白的生命,让立足有了意义。
让有用的时间讲科学、讲效率;让那些无用的时刻,可以随心随性,可以美一点。
容易厌倦,或许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宿命。但这宿命不是终点,而是一个需要不断对话的命题。与它对话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安顿。
所以我不再为自己的厌倦自责了。我只希望,在厌倦到来之前,我能对每件事尽心尽力;在厌倦到来之后,我能对自己诚实以待。
如此,可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