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角街故事集:鬼

城角街简介
雾与云笼罩的村庄

沿着城角街一直走,天气会越来越阴沉,满天是一层层、一片片、一块又一块的浊云,低矮、污黄。乌云没有一丝间隙是白的,大地却被它染成了灰白色,城角街就像是披上了一层老鼠皮。

一条小河慢悠悠地在街道上流淌,它弯弯曲曲的路线与城角街相得益彰,城角街往左转它就往左转,城角街向右偏它就向右偏。如果城角街是条女人的发卡,那小河就是发卡上服服帖帖的蕾丝花边,而房屋连带房子里的人们则是被镶嵌在发卡上的珠宝,看起来很美,却只是陪衬城角街的点缀。

而在众多点缀中,最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最丑陋的那颗无疑是鬼的宅子。

“阴曹地府”!四个大字响当当地刺进那块镶着金边的牌匾里,赫然挂在鬼宅镌着铆钉猩红的老楠木大门上。没有人知道这四个字具体是什么意思。即使在白天,阴曹地府里也透着股慎人的寒凉,隔着老远在城角街的那一头,也能隐隐约约听到阵阵凄凄切切的声响。

阴曹地府本来在城角街的正中央,是整条街的人背着鬼秘密协定,趁着夜色正浓,齐心协力连房子带宅基地一同给它迁到了最边缘。没有人愿意接近阴曹地府,即使是在阳光明媚的正午。

从没有人见过鬼。

有人说:鬼都是夜间出没,它会浑浑噩噩地在城角街游荡。可是据有家不归的夜猫子猫小乖说,他每晚都会在街中央的那棵大树上乘凉,从未见过有其他人在夜间出没。

有人说:鬼是无色透明的,它其实一直在我们身旁。然而有五只眼,其中一只是阴阳眼的灭绝姑娘却对此嗤之以鼻。灭绝姑娘的五只眼个个作用不同——左眼看牲畜,右眼看杂物,左耳垂上一只红色的眼看前世,右手心里一只绿色的眼看来生,后脖颈上一只五彩的眼看鬼神。灭绝姑娘唯独看不到今生今世此时此刻的人和事。她一直活在过去、活在未来,她看破因果、看破红尘,因而只得一个人寂寞地活着。灭绝姑娘从未见过鬼。

还有人说:鬼一直躲在宅子里,它是被囚禁起来了。

说这话的是姜娃,孟婆的徒弟,有思事化物的本领——心里想到的能幻化为实物。为了躲避天神刑天的追杀,他特地躲进城角街——这个被神仙和凡人几乎遗忘的地方。

姜娃生得俏丽,眉宇间透着一股仙气,两条翘梢眉在鼻梁的顶端相对而视,好似两条清秀的乌龙。

姜娃来城角街不算久,他率真的性格与这里的“土著民”显得格格不入。他爱说真话,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果憋在心里不说,那么他所想到的东西就会化成实物。久而久之,他的快言快语便在无意间刺痛到了很多人,人们逐渐不喜欢听他讲话,也不愿相信他所说的话。所以,根本没有人相信鬼是被囚禁在“阴曹地府”里面。

这天姜娃当着众人的面,在麻婆的茶馆里快言快语道:“我今天要进入鬼宅一探究竟!”

众人无不满面错愕。有的人对他冷嘲热讽,有的人对他嗤之以鼻,有的人觉得他简直是无可救药!没有人真正在意鬼的死活,探究它是否存在没有丝毫意义。大家只觉得那里是一个神秘的未知数,是个无底洞,虽然没有人能确切说出为什么讨厌那里,但是,一百个人里面就是有九十九个对它避之而不及。

姜娃来到鬼宅前,锈迹斑斑的大门看上去紧掩着,可用手轻轻一推,两扇狐假虎威的铁门就从门栓上脱落,掷地有声地砸到地面上。

在院子里赫然立着一位半秃顶满脸褶子的大爷,大爷一只手揣进兜里,露出的一只手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见到有外人闯入,忙把露出来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你就是鬼?”姜娃不禁问。

“是。”大爷说。

“这是你的宅子?”

“不是。这里是地狱。”

地狱?姜娃大吃一惊!这里哪里有地狱的影子?房子是琉璃瓦镀金的三层建筑集群,层峦叠嶂的屋檐密密麻麻,使人一眼望不到尽头,这里庞大的不如说是座宫殿;庭院也是大的骇人,就连院子最边缘的水塘也比一般人的整个宅子大很多;院子里有亭台、有轩阁、有成荫纳凉的小树林、有花香沁人的后花园,百花齐放,争香斗艳,院子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致。

而最令人称奇的是屋内的各色摆件——无不精美绝伦、天下无双!大件的有老楠木根雕、碎花大瓷瓶、雕花纹摆钟;小件的有玉器、有银饰、有错金银镇宅瑞兽、有镶铜丝如意法器;高处挂有水墨丹青的江山画、遒劲有力的仿古书法;低处设有千年老木的方案几、万年凝华的紫檀香。琳琅满目的宝贝个顶个使人叹为观止。

这么个“有仙气”的地方怎么就成了地狱?

“这里真的是地狱?”姜娃还是没忍住,他近乎是在质问大爷。

“没错,孩子。你不用羡慕我,你看到的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属于我的只有这颗小石头。”大爷说。与此同时,他将露出的一手抬起来并微微张开,姜娃这才看清了,大爷手里攥着的是一块猫眼石。

大爷又说:“我这里看似是个风水宝地,实则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地方!我这辈子只能待在这里,每天我只需要也只能重复做一件事——不断地把这块小石头从一楼拿到三楼,再从三楼拿到一楼。我被剥夺鬼权终身!!我在用自己永无止息的时间做着毫无意义的屁事,其余的一切都与我毫无关联!”

姜娃倒吸了一口气,他感到不寒而栗。无论是谁,如果自己所有的时光都只能毫无间断的重复做一件事,那一定比死还要可怕!姜娃颤巍巍地问道:“这里应该就是第十八层地狱吧?”

大爷面无表情冷冷地回道:“不是,这里是第十七层。”

“哦,那第十八层是什么样子?在哪里?”

“这个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它就在门外,你生活的地方啊!阳间就是最大的炼狱。我们阴间只有十七苦,你们阳间却万事皆苦——出生会苦、老去会苦、生病会苦、死去更苦,人心不古会苦,失去亲人还是会苦。得到的害怕失去,失去的咒怨得到的。凡是高兴的总有一天会变为沮丧,凡是善良的不得不面对奸恶,凡是勇猛的也总会有泄气的那天,凡是优越者也总会被后来者居上。凡此种种,都是为苦。”

姜娃听后,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原本想让鬼逃出“阴曹地府”,去过自由的生活。现在想来,何为自由?是否存在自由?这些都尚不明朗。

很多人其实一直与光明、美好、自由毗邻,然而心中有执念,对于“我”太过于执着,才会坐地为牢,将真善美抛至九霄云外。心中有阳光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心中有地府则人间处处是炼狱。外物固然很难改变,但是更难改变的是内心。

最后,姜娃规规矩矩地从鬼宅中退了出来,安好了那两扇腐朽的铁门,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被遗弃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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