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巧抬眼望向窗缝外一方狭小的天,唇畔缓缓漫上一个微笑:“我们虽力量有限,不可贸然动手。但只要这疑云不散,各方互相提防,我便有等下去的余地。继续盯着,凡有新的消息,即刻报来。”
阿荻眼底掠过一丝亮色,转瞬敛去,躬身应喏,悄声退下。
院中风起,卷起地上细碎枯草,擦过破败屋柱,划出一道歪斜弧线,无声飘落。

妇巧仍坐在原地,捻着苇草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困居冷宫,无兵无属,所能依仗的,唯有阿荻这一条细弱的消息线。
妇姘背靠井方,有疆土部众为根基;妇好持钺掌征伐,军功煊赫;便是妇媙,身后也有昜氏隐族可为爪牙;武丁高居丹陛,统筹全局……
人人手中皆有筹码,唯独她,只能借旁人掀起的风浪苟存。
她垂眸,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眼下局势,复位早已无望。她只求这一潭浑水不得清澄,乱局之中,方有疏漏、有缝隙可寻。或许,她还能寻到为孩儿报仇的机会。
倘若风波平息,尘埃落定,妇姘一旦稳掌上风,彻底控住局面,她便会永久湮没在深宫荒寂之中,再无半分出头之机。
洹水环着王都缓缓流淌,静静承载宫墙之内无尽心事。王宫大殿之上,日间喧嚣已然平息。北山山林里的寒意,借着一纸简牍、几番廷辩、数道密口传信,悄然缠入殷都肌理。
山道之上,妇好一行只觉危机已消,余下半日行路格外顺畅,还侥幸寻到一处羁站歇脚。他们全然不知,王都之中的博弈,方才徐徐铺开。
夜色沉下,宫墙土色愈发暗沉。简牍收束,朝臣次第散朝,丹陛之下只余淡淡鼎香。武丁独留殿中,指尖轻轻叩着简牍上北山遇伏的记载,久久不语。
近侍垂手侍立一旁,不敢惊扰。良久,才听见武丁低声开口:“再发驿传口谕,不必增派援兵,只嘱妇好,遇异动自行权衡,不必事事驰报王城。”

“喏。” 近侍躬身领命,轻步退出传旨。
武丁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重重屋宇,越过洹水,落向北方连绵群山。
他回想日间朝堂,井方依旧高调张扬,毫不掩饰对妇好的恶意与轻慢。妇好此行本非为私,在井方眼中,却被曲解成两方私怨。
他们急着撇清干系,并非认同妇好,只是刻意渲染自身委屈。一个老牌大族的邦伯,格局竟还不及妇好一介女子。
只是昜氏今日出头,着实蹊跷。这一族素来低调避世、守静自保,此番举动,反倒像是有意推波助澜。
武丁的视线落向贞人卜出的龟兆,暗自思忖,这座王都里深藏的隐族,在这场风波里,究竟扮演着何等角色。
忽然,一道素净恬淡的人影闪过心头,武丁一怔:妇媙?
若不是**寺人**前来密报,说妇媙昨日一早,竟破例去往冷宫探视,他几乎快要遗忘北宫,遗忘住在那里的女子。
妇巧遭废,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反倒主动前去,本就异于常理。更要紧的是,寺人禀报,妇媙赴冷宫之时,头簪白茅穗。白茅,正是昜氏的族徽。一向不涉朝堂纷争的昜氏,偏偏在今日出来搅局……

一念至此,武丁霍然起身,沉声吩咐内侍:“去北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