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个周末,我们一家去了黄山。算是小小组团吧,动用了两辆车,从合肥出发。因不愿起早贪黑赶路,便决定不一日疾驰,而是沿着皖南川藏线,悠悠缓行。
宁国一带,老实说,并无什么了不得的奇景。那所谓的“落羽红杉林”,不过是一片水杉。时值秋冬之交,叶片将落未落,攒着一整季的生命力,酿成一种决绝的、燃烧似的赭红,像是树木在寂灭前,为自己举行的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式;那颜色,也仿佛是想在人们的记忆里,再刻深一道年轮。这般景致,于爱寻幽探奇的年轻人,或是走入自然、寻觅诗意的绝好材料;于我这般年纪的人,司空见惯了山水草木,初看时,倒也并不觉得格外新奇。未曾想,看这“不觉新奇”景色的游人,竟如此之多。车马排成长龙,游人摩肩接踵,几乎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一条三十米宽的县道,蜿蜒一公里,都被人流与车流塞得满满当当,真可谓人山人海。许是周末的缘故吧,直等到夜幕垂落,七点光景,人潮才渐渐褪去,道路方恢复通行。
山路便在这渐浓的暮色里盘绕起来。何止十八弯,峰回路转,崎岖难行。车子时而在山腰爬升,时而又向谷底沉降,沿着“之”字形的路径小心挪移。若非经验老道的司机,恐怕真要心生怯意。所幸开车的年轻人精力旺盛,一路稳妥,我们抵达旌德时,已是夜深,便在此歇下。
次日,目标直指黄山。我们一团人分作两路:一路乘缆车直上,儿子(是上门女婿)与大女儿领着孙儿、孙女,陪着我的老伴,走了这条轻松道;另一路则要徒步登山,我与小女儿,还有团里几位兴致高昂的同伴,选了这条古径。

登山的人流中,几乎都是青壮身影,像我这般两鬓斑白的,寥寥无几。我起初并不在意,因我素来有散步的习惯,早晚常走个五公里,自付脚力尚可,上个黄山当不在话下。于是,便也混在那一片青春的朝气里,踏上了千年古道那石凿的台阶。石阶陡峭,一级级向上延伸,望不到头,在苍翠的山色里显得有几分嶙峋单薄。两侧或是深谷悬崖,或是古木蔽日,望下去,心里便不由得绷紧了一根弦。起初一段,虽气喘吁吁,倒还能勉力跟上。然而约摸半小时后,我便不敢再坚持了——并非心肺不堪负荷,而是觉着右侧股骨连接处,传来一种清晰的、吃劲的酸沉。我忽然想到,万一这里出了差池,在这陡峭山道上,后果不堪设想。一番权衡,只得带着歉意与同伴们打了招呼,决定原路返回,改乘缆车。小女儿不放心,自然也陪我折返。这固然是一大憾事,未曾亲自以双脚丈量完这条古道,但或许也是当时最明智的选择,免得给众人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下山竟也不易。好在攀升不高,手中又有一根登山杖支撑,便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往下挪。途中,也见有胆小的下山客,面朝石阶,几乎是俯下身子,用手探着石棱,一步步倒退着下行。惧高本是人之常情,在这般山势前,任谁都得存几分敬畏,倒也寻常。
既已折返,便随了大流,乘缆车而上。轿厢平稳,穿越云雾,恍若腾空。不一时,便到了黄山山腰的平台上。自此处仰望,景象豁然巨变。方才在古道所见,是幽深的“藏”;此刻极目所及,则是磅礴的“露”。山石是这里绝对的主角:它们或横卧如巨兽酣眠,坦露着亿万年风霜磨蚀的平坦脊背;或孤峰兀立,如戟如剑,锋锐地刺破青天,没入缭绕的云霭之中。千峰万壑,奇诡莫测,是大自然最恣意的雕琢。而那黄山松,便是这巨石王国里最顽强的精灵。它们从看似绝无可能的花岗岩缝隙里挣出身来,针叶短簇,齐刷刷指向苍穹,每一根都绷着一股倔强向上的生命力。根系如铁爪,深深抠进岩体;枝干则似苍龙,虬曲盘绕,舒展开来,仿佛要去挽住过往的流云。那名满天下的迎客松,它所“迎”的,岂止是八方宾客?更是一种精神——一种于绝境处求生、于贫瘠处绽放的生命尊严。这“迎客”二字,早已超越了某一棵具体的树,成了所有黄山松魂魄的共名。

从这平台再往上攀爬,便不再那么艰难了。虽仍有陡坡,但石阶两旁多有护栏,可以借手力扶持,心里那份对深渊的惧意便消减了大半。加之游人如织,前行速度自然缓慢,上几步,停一停,这节奏于我,反倒成了一种体贴的调剂,不再气喘,步履也从容起来。
终于站上一处峰顶。凭栏远眺,目之所及,依然是山。群山起伏,如凝固的滔天巨浪,涌向天际渺茫之处。这里是山的国度,连绵不尽。若说这王国有一位标志性的“大王”,那自然是姿态万千、誉满天下的迎客松,它是黄山递给世界的名片。但若论这山真正的“精神”,我却以为,是那些沉默的挑夫。无论山道如何险峻,峰顶如何高不可攀,他们总能担起百十来斤的重物,沿着陡峭的岩阶,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上、向上。汗水浸透衣衫,扁担压弯肩背,但步伐却不曾凌乱。他们背负的,是生活,也是这座山赖以运转的给养。那份脚踏实地、负重前行的坚韧,那种与绝壁较量、与重力抗衡的沉默力量,才是我眼中,最厚重、最本真的黄山风骨。
离山时,暮色又起。回望渐行渐远的巍巍峰峦,它依旧沉默地矗立于天地之间,而那松的姿态,那挑夫的身影,却已沉沉地烙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