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背架拖出半尺,撞上晒场边的石墩。
罗青扑过去抓住前杆。那根白丝在他手背上绕了一圈,又绷向古树坡。
半夏从药囊里抽出小刀,却没有去割。他用刀背把白丝从木杆上挑开。丝线拉得极长,离开木杆后仍悬在半空,风一过,慢慢缩回石阶上方。
罗青握着前杆,手背上没有伤,也看不出缠过东西的痕迹。
“先把架子抬到檐下。”祝余说。
“它要去坡上。”有人低声道。
“它去不去,架子也不能搁路中间。”
祝余叫来方才那个年轻人,两人一前一后把空架抬到晒场檐下。罗青跟了两步,被郎中拦回长凳旁。
郎中让罗茂躺下,又叫罗青把湿衣换掉。罗青肩上的红痕已经肿起来,右膝擦破了一层皮。他仍盯着屋檐下的背架,像是只要眨一眨眼,架子就会自己跑掉。
“今晚谁也别去古树坡。”郎中说,“六天没睡踏实,还扛着东西往湿石阶上挤,真摔一个下来,我看你们拿什么孝敬人。”
这句话比祝余的话管用些。抱木柴的人先把柴放下了,柳婶也将米袋靠到墙边。水桶仍在六叔手里,他不肯交出去,只答应坐一会儿。
祝余把人分开。晒场留两个,坡口留两个,灶房由柳婶看着。其余人回家吃饭,睡不着也得把门关上躺一阵。
有人问:“你出去请的郎中呢?”
“没请着。”祝余朝无名一指,“请回来一个听草木的。”
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到无名身上。
无名道:“我先听你们讲梦。”
他没有让人围在一起说。罗青、柳婶和祝余各坐一处,谁说话,旁人便离远些。
罗青梦见的仍是背架。父亲坐在上头,比平日沉得多。湿石阶永远走不到头,左边有人伸手要扶架底,每次那只手快碰到木头,树上便垂下一根白丝,把背架重新吊回他肩上。
“那只手是谁的?”无名问。
“看不清。”
“你爹在梦里说过什么?”
罗青沉默了一阵:“叫我放他下来。”
“你放了吗?”
“没有。”
柳婶梦见的不是背架,是一口煮饭的铁锅。锅里装着全村人的米,越煮越干。她小儿媳从灶后伸手来添水,白丝一下把水瓢卷走。柳婶追着水瓢往坡上走,醒来时还抓着床帐。
祝余坐在石墩上,药篓仍背在身后。无名走到他面前,他才想起放下来。篓底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我梦见这个篓。”他说,“里面什么都没有。走到半坡,我爹在后面问要不要接。我一回头,他人不在,只有一只手。白丝从篓底钻出来,把那只手推开。”
“你爹过世了?”
“三年前,山里摔的。”
祝余摸了摸左耳后的疤。他说完便要站起来,半夏将一碗粥放到他膝上。
“趁热。”半夏说。
“我带你们去看树。”
“吃完。”
祝余看了看半夏,又看粥。他本来想说不饿,肚子先响了一声。柳婶在灶房门口听见,舀了一勺腌豆塞进他碗里。
“坐着。”她说,“出去一天,就带这么两个人回来,还想饿着带路。”
蠹鱼闻不到粥味,却蹲在卷边看得认真:“她给你这碗比别人的满。”
祝余抬起头:“谁在说话?”
“卷里的蠹鱼。”无名说。
“它还在?”
“我一直都在!”蠹鱼跳了一下。
白卷在无名肩后抖了抖。祝余捧着碗盯了半天,最后朝空纸边点头:“行。它饭量大不大?”
“我不吃饭。”
无名道:“不大。”
蠹鱼转身踢了他后颈一脚。
这一夜,坡口留了人换班。第二天一早,祝余带无名和半夏到了古树坡下。
石阶上的水还没干,青苔湿得发亮。祝余拦住要往上走的村人,只带着柳婶、半夏和无名靠近断枝。那条风折枝落在坡侧,没有全断,几绺树皮还连着树身。半夏沿外缘看了一圈,没有去扯。
枝上叶片一枚一枚错开,叶面椭圆,边缘带细齿。半夏捡起一片被风刮落的叶子,顺着已有的裂口轻轻折开,断处牵出数根细白丝,拉长后仍不肯断。
“杜仲。”他说。
祝余蹲在旁边:“我爹也这么叫。树皮能入药。村里那幅孝子图,画的就是有人从这树上取皮救父。”
“断枝可以看。”半夏将叶子放回地上,“活树别再剥。”
“我昨儿就是拦这个。”祝余说,“可他们觉得多剥一片,梦里能少背一阶。”
树下搭着一座小祭架。两根木柱被刨得平整,表面让香火熏成了暗褐色。无名把白卷解下,交给半夏。
“我进去以后,看着我。”
半夏接过卷:“嗯。”
无名先闭上眼,右掌贴过祭架木柱。木面顺滑,掌下只有几道浅浅的刨痕。他往侧边挪了两步,再把手按到古树外皮上。干裂的树皮刮着掌心,沟缝深浅分明。
“这边平。”他说,又拍了拍树身,“这边粗。”
半夏看着他的手,没有接话。
无名把额头贴近树干。
雨声先落下来。
他睁眼时,坡上的石阶变得更窄,草长到人膝弯。一个青年扶着木门出来,屋里有老人咳了一声。
“雨后别上崖。”老人说,“我这条腿熬得过。”
青年把蓑衣扎紧:“我只到折枝那里。”
“等人来。”
“再等两天,皮要泡烂了。”
院外站着个挎竹篮的老妇,众人叫她麦婆。她没有给青年药方,只指着山腰风折的树枝,说自己认得那树皮,若真要取,也该等雨停,多叫两个人。
青年抬头看天:“我先去看路。”
他口中的看路,走到崖下便成了攀爬。湿草贴在石面,手抓上去一把水。他够到断枝,把一片已经翘起的树皮掰开。裂口间拉出密密的白丝,缠在他的手腕上。
下方有人喊他回来。
青年将树皮塞进衣襟,转身时右脚踩空。人没有坠下深崖,脚踝却重重磕在凸石上。他抱住旁边的灌木,停了很久,才拖着伤脚往下挪。
白丝一路跟着他,从断枝牵到衣襟,又缠上背篓。
无名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到低处以后,声音才近了。
“先拿走。”青年把沾着泥的树皮递出去。
麦婆接住树皮:“你松手。”
“送到了没有?”
“到了我手里。”
“先送去。”
“下面有人送。”麦婆回头喊了两个人,“一个来扶他,一个拿他的篓。”
青年仍攥着树皮一角。麦婆将竹篮放到地上,两只手都握上去,清清楚楚地说:“我拿稳了。”
另一双手从旁边托住青年的手肘。
那一刻,满山白丝都松了一下。
旧事断在这里。
无名醒来时,右掌还贴着树皮。半夏扶住他的左肩,等他站稳,才把白卷还给他。
祝余问:“看见那个人掉下去了吗?”
无名摇头:“我只听到他伤了脚。有人扶住他。”
“他爹喝了药呢?”柳婶问。
“没看见。”
柳婶愣住了。她抬手指向坡上的小祠。祠墙上嵌着一幅彩画:青年攀在光秃秃的树身上,怀里抱着整张树皮,脚下便是深崖。画的另一头,老人捧着药碗,已经丢开拐杖站了起来。
“村里讲的不是这样。”柳婶说,“那孩子剥完树皮,掉下去没了。他爹喝过药,当天就能走。”
“谁画的?”无名问。
“我嫁来时就有旧画。前些年坏了,村里请人重新画过。”
一阵风从坡上压下来,吹得彩画外的木框咯吱作响。画幅下角没有钉牢,被风掀起一掌宽。
木板后面不是墙。
黑暗里露出一只薄木匣,匣口夹着半截发黄的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