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贪玩,时常在村落里四处游荡。早先大家往来也多,有时候误闯不太熟悉的人家里,大人见了我并不赶,会笑着从屋里拿一些大大的圆形饼干。我是常吃的,对那些物质匮乏的贫穷家庭来说,廉价物品总是充满柜子的,我家也不例外。 村里经济好一点的人家房子外面都是贴满小洋瓷砖的,我最喜欢用脏兮兮的小手拂上去,滑溜溜的可好玩了。我至今记得一户人家,大门像镜子一样光亮,金灿灿的,可惜他们家的门从来不开,我真想看看那么好看的大门里是什么宅院。唯一一次窥见他们,还是某个清晨,他们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上了一辆车,我赶紧偷偷跑过去看他们的院子,院落里放眼望去一片绿色,像是种了许多小树,花与叶爬了满地。我妈妈说,这是有法子的人家,他们或是去了浙江省的。
可是这巴掌大的村里,我每天观光一样风风火火的跑来跑去,唯也有一处是我奉为圣地的。那是一幢摇摇欲坠的小房子,青色的砖瓦砌成一间容身之处,不知道是不是怕漏雨,矮小的屋顶上胡乱的堆积着高高的柴火垛。那个人家的住处通体都是青灰色的,柴火垛乱蓬蓬的,枯萎的景象像主人脸上肆意生长的皱纹。我听说他不到六十岁,但是在我看来,七十岁也许还说小岁数了。那个老人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他的家门口。
大人们说他做的走马灯是非常好看的,我有幸看过几次,腿站在原地就不想回家了。 他的灯是很精致的,灯上的画是他画的,至于怎样造出那样运转起来大有机关的神物,我当然不懂其中的原理,小孩子总是喜欢花样的。不是逢年过节,他的门前也悬挂着华丽漂亮的走马灯,我凑近看那些活灵活现的花样,一面一面的故事人物轮番交替,将军威武,侠士勇猛。那双青筋暴起的瘦手拾柴的时候总是颤巍巍,却在这是稳稳的用巧妙的笔触勾勒出诗或是什么古文字,人们都喝彩。但是实际上他也不认得字的。他是有小人书和册子的,一笔一画的照着画,字也是画出来的。
过节的话那就更热闹了,人们都愿意去他家门前,照例是要摆几个小桌子的,中途有人来再添几双板凳,板凳不多,酒也管够。他们喝酒乱哄哄的,婆娘会骂人:“冷痴痴有什么好喝的!”但是做灯的人很高兴。他以前好像从来都没有笑脸,但是这个时候还会从屋子里磨蹭出一盘花生米,有时候还是卤过的。太应景了,不同年龄的人们聚在一起,念叨着政策好呀日子好,酒下肚了心里也暖融融。
人们散去也很晚,走马灯真漂亮,真漂亮。他也一身疲惫的躺下去,这孤独的日子像柴火一样被点燃着,他有种恍惚的感觉。我是知道的,有时候他从屋里搬出一个破木凳,歪歪斜斜的坐在那里,卷纸烟来抽,好像还叹着气。走马灯还是那么漂亮。
日子后来变好了。国家补贴农民许多钱,鼓励人们去外面。听说医保都折价的,我听到消息还很高兴,因为我会想起他,是不是终于有勇气去诊所瞧一瞧积年的病痛。他的日子清苦得很,村长给他很多帮助。他拽着村长的袖子不肯放开,老泪纵横,爬满沟沟壑壑的脸。村长说:“谢谢党,谢谢国家!”村长说他先前不肯卖灯,好不容易有外地人光顾这个小村,看上了他的灯。听说给的价钱是绝妙的,可是他不肯。加了两次价他还是不肯松口。后来那群人就走了,他们无奈的离开了他坑坑洼洼的泥地院子,看着破败的大门,对悬着的走马灯摇了头。那些走马灯真好看呀,他们说。“其实原本他们不在乎价钱的,他们是看做灯的人一副坚定样子,知道是怎么都行不通。”村长说,“那架势,好像把他们当强盗一样。”所以他穷着的,有手艺还不赚钱,学这做什么!村里的人不理解,有人劝他,被他骂回去,他原先是很好脾气的,后来没人劝了。
我如今已经二十二岁,那是我五六岁的时候遇见的。过去了也有十六七年,他精神还很好。做的灯一如既往精致,好像越上岁数越用心了。走马灯盘旋在夜色里,纷彩异呈。他的小房子却装修的愈发好了。春风吹进了千万家,国家福利普惠千万人。村里的扶持名额以前是有他的,后来没有了,因为他的生活好的很多了——当然还是不用卖灯的。村里的贫困户也越来越少了。他枯朽的生命渐渐开始生根发芽。我已经读到大学了,去见他的时候,乐呵呵的。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是知道我是大学生。他鼓励我好好读书,我跟他说我如今终于看得懂走马灯上的历史故事了。他听了就笑,他儿子做生意很顺利,但是他还是不遗余力的把走马灯的制作技巧教给他。“传承哟。”他说,“这怎么能丢呢?”他儿子学的也认真,“像我,呵呵。”他说,“这就放心了。”
我是很少回去冀北的农村的,求学在外的日子长了,回老家竟然像客人登门造访,村子变化一年比一年大,每次回去心里都说不出的高兴,我爱的故乡,我当然愿意她越来越好。做灯的人家门口的路先前总是不平整的,如今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唯一不变的就是走马灯,真漂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