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们驻村工作队和村委宣传委员去看望了一家建档立卡的特殊家庭——一个孤儿家庭。
去之前，我心情有些沉重，甚至做好了落泪的准备。这源于前几天走访时遇到的一位22岁聋哑小伙，他的境况让我连续几晚难以入眠。怕自己情绪失控，这次我们特意买了一袋大米、一桶食用油和两盘鸡蛋。一路上，我还在跟同事商量，是否该建议把这些孩子送去孤儿院，由专人照料或许更好。
车子驶近那户人家，我缓缓下车，目光忍不住地打量着眼前的房子。意外的是，从外表看，它和我们村其他村民家并无二致，甚至更大些。主院外还有个小院，听说里面种着苹果和桃子，远远望去，枝头果实累累。
刚走进主院，就见一个小身影躲在大门后，偷偷望着我们，又时不时捂着脸。当我们靠近，他“嘻嘻嘻”地笑着跑开了。后来知道，这是家里最小的老五，今年9岁。他穿着一件印有卡通佩奇的灰色毛衣，袖子短了半截，腰身也明显不够长，却掩不住那份好奇、惊喜和羞涩。
院子空荡荡的，两架并排的梯子格外显眼，一架木头的，一架铁的。直到二楼有老人出现，我们才意识到这家人住在二楼。宣传委员解释：“我们村这边都习惯住二楼。” 我们在木铁梯间选择了看起来更宽更结实的铁梯，扶着它上了楼。
这时，又出来两个男孩，个头稍高的是老三，旁边半高的是老四。老四看到我们，扭头就跑；老三则大大方方地招呼我们进屋。屋里坐着两位奶奶，年纪都在70岁左右，还是姐妹。家里还有个爷爷，那天去山上帮一户办丧事的人家念经超度了，据说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客厅宽敞明亮。最令人惊喜的是墙上精美的彩绘！乍看以为是墙纸，听说是家里老大画的，我们不禁凑近细看，目瞪口呆。红、黄、蓝、绿、白……色彩鲜艳饱满，图案充满浓郁的西藏民族特色，甚至还有漂亮的布达拉宫！原来，老大有这门手艺，靠给人家盖房子画民族彩绘赚钱，是家里的顶梁柱。那天他上山找牛去了——家里养了20头牛，平时由一位奶奶放牧，前几天发现少了一头。
说起老大，我们其实有过两面之缘。一次是村里组织农牧民种植技术培训，他是学员之一。175左右的个头，23岁，染着黄发，干净利索。当时只觉得他是学员里比较年轻的小伙，还叮嘱他好好学习。每次课堂巡查，他都精神抖擞，听得认真。实操环节，也总是冲在最前面，积极学种菜。那时，我们只把他当作一位普通的村民学员。
第二次是在莽岭乡耍坝子节前。我们想搭车去体验，结果开车的正是他！一辆二手的车。路上他有说有笑，但话不多，感觉很安静。后来从同行的专干那里得知，他就是这个孤儿家庭的老大！现在想来，那天他上山找牛是真有其事，还是因为我们的到来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而暂时回避？无论哪种，我们都完全理解这份心思。
那天没碰到老二，听说他看到我们来了，直接去了河边。宣传委员说老二性格内向，不爱交际，但学习特别好，今年刚初中毕业，会继续读高中。老三正上初中，老四、老五分别在读小学一年级和四年级。聊天得知，得益于国家对建档立卡异地搬迁户的照顾政策，他们在县城分有一套房子。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平时就在县城读书，学校就在房子附近。一位奶奶专门过去照顾他们。学费、住宿、吃饭全免费，条件据说挺好。真感叹国家的好政策，解决了住房和教育的难题！问老三、老四、老五政策好不好，他们都说“好”，那份对国家扶持的感恩，清晰可感。老四、老五还拿出作业本给我们看，字迹工整，看着让人心里无比踏实温暖。
渐渐地，两个小的跟我们熟络起来，开始在我们面前互相吹牛、打小报告了。若非知道这个家庭特殊，很难想象他们是孤儿。厨房里，蒸饭锅和高压锅都特别大，毕竟要喂饱几个半大小子。饭主要是奶奶做。我们说奶奶辛苦，叮嘱孩子们要听话、多帮爷爷奶奶干活。他们看起来很懂事，说饭二哥也做。问二哥平时做什么、好不好吃，三个小伙子异口同声：“土豆！牛肉！做得好吃！” 那份糙养中的知足，让人动容。
问起零花钱，小家伙们都说“大哥给”，每周50元。他们反复念叨着“哥哥好”。那一刻，更深刻理解了那个23岁、话不多的大哥，那份又当妈又当爹的心酸与担当。
问老三喜欢什么，他说喜欢画画。问是不是跟哥哥一样，他说“是的”。哥哥的熏陶真好。我们鼓励他们要好好学习，农村的孩子，读书、当兵或学门手艺是好的出路。老三若有所思地应着“好的”。我们心里默默希望他们能努力读书，至少上个大学。
聊着聊着，同事忽然问：“妈妈走的时候，你们多大？” 我们知道，这家的父亲先因病去世，几年后，母亲也因尿毒症离世，留下五个男孩。老三说那时他还小，没什么印象。同事接着轻声问：“想不想妈妈？”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安静了。我很紧张。然而，三个孩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清晰地说：“想。”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怎么会不想呢？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妈妈，又有多少不爱妈妈的孩子？
这期间，一位奶奶一直安静地陪在一旁，手里缓缓转着小佛珠，几次要给我们倒酥油茶。她的眼神平和，仿佛手里捻着希望，眼里映着光。毕竟，娃娃们都在一天天长大，日子总要继续，更要乐观地过下去。
离开时，老三和老四已挤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了，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专注地看着历史剧。画面如此安静、平凡，却又透着一股生活的坚韧与暖意。
这与我们最初的预想完全不同。如果一家人能这样抱团取暖，向上、向光，即使结构不完整，那份血脉相连的温情与依靠，也远胜于孤儿院的隔阂。有大哥做顶梁柱和榜样，有爷爷奶奶无私的奉献与照料，有兄弟间亲密无间的情谊，这个家，肯定会越来越好。那幅客厅墙上绚丽的彩绘，不正是这个家顽强生命力和内在光芒的最好写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