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旦初刻,百刻十九刻,约凌晨5点。
雨停了。沙丘行宫的檐角还在往下淌着黏稠的泥水,砸在生漆台阶上,发出催命般的笃笃声。
殿内死寂。
赵高的两根手指死死夹着那一撮青褐色葛麻残丝。手指发白,骨节暴突。残丝粗粝,带着死人皮肉捂出来的甜腥,混着李斯身上那股常年洗不掉的相府松烟墨味。
李斯的硬木屐已踏上殿门第一级湿石阶!
嘎吱——门轴发颤,门缝被木屐尖顶开半指!
殿内,赵高跪伏在地,两指硬生生将始皇乌青指甲里的葛麻残丝连皮带肉抠下,掌心皮肉被死人指骨刮得鲜血淋漓!
"相国!咸阳右相府飞鹰八百里急呈!"门外廊下随员拼死扑跪,膝盖砸碎青砖,"巨鹿度支亏空案,御史台封印了!"
门缝外的木屐骤然悬停。两息,鞋底碾碎门槛青苔,李斯冷哼一声,拂袖折返。
呼——赵高托起始皇冰冷发硬的手腕,重新塞回黑狐裘深处,反手将裘毛严严实实掖进席底。
天边翻出惨白如死鱼肚皮的晨光。沙丘行宫外,更夫敲响了刁斗。
咚、咚、咚。
平旦到了。
赵高借着窗棂外漏进来的微光,枯瘦的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
从沙丘到塞北上郡,走秦直道,八百里加急快马需整整五日。从沙丘折返咸阳,运灵慢行,按大秦法定发丧继位时限,满打满算只剩七日。
两道催命符,两把铡刀。
按律,嗣君居外,非玺书符节召,擅离部伍者,斩。
按律,乘舆崩而秘不发丧、隐匿绝笔者,典守之吏腰斩,夷三族。
翻译成人话:大公子扶苏不奉合法公文擅自回京,是掉脑袋的谋逆,他赵高若不拿出一份合规公文把扶苏迎回来,那就是腰斩全家的欺天大罪!
"大公子…我的亲爹,我的活祖宗。"
赵高抬起袖口,狠狠抹掉下巴上淌下来的冷汗。
"老子把九族的人头全系在你佩剑的穗子上了。你他娘的在塞北可千万别犯轴!你但凡敢带兵乱动一步,相府的刀笔吏当场就能把谋反的帽子扣死。你越是认死理讲合规,老子就越得把这笔烂账处理得天衣无缝!"
赵高反手按住腰间暗囊里的骨簪,眼底布满暴凸的血丝。在这座已经开始弥漫尸臭的行宫里,所有人都在算计着如何分赃,唯独他这个看门的内廷阉奴,在拿全家老小的命,求老天保佑那个满脑子仁义道德的接班人活到登基。
"除了扶苏,这大秦谁上台,我都得被抄家剁碎了喂狗!"
平旦二刻,百刻二十刻,北疆上郡中军大帐。
朔风如刀。粗粝的砂石被狂风卷起,暴雨般抽打在牛皮军帐上,发出密集的噼啪爆响。
帐内没有沙丘那种闷热发馊的腐味,只有刺骨的干冷。中央的青铜三足炭盆里,木炭早已燃尽成灰白色的冷灰,仅剩盆底几点暗红的火星,连呵出的白气都烤不化。
皇长子扶苏端端正正跽坐于硬木席案前,腰背挺直如同一柄倒插在风沙里的青铜长剑。
案几正中,横陈着一柄秦制八面青铜长剑。剑长三尺一寸,通体覆着一层幽暗沉凝的古铜色光泽,剑刃极薄,透着森冷逼人的寒芒。
扶苏手中攥着一块粗糙的生麻布,压在剑脊中央,极慢极稳地向前推移。
粗麻布擦过青铜锋刃,发出单调尖锐的摩擦声。剑刃映出他清瘦的面孔,眸子黑白分明,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端正。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道缝隙。塞北刺骨的风沙夹杂着浓烈的马粪与羊皮膻味狂涌而入,青铜豆形灯上的豆大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大将军蒙恬大步跨入。一身黑漆铁甲撞击作响,肩甲与护心镜相接处凝结着一层薄霜。蒙恬反手扣紧牛皮门帘,摘下落满黄沙的青铜武冠,走到席案前三步,单膝砸在夯土方砖上,抱拳行礼。
"公子。长城西线三十六座烽燧巡毕。塞外胡风大作,斥候探得头曼单于的游骑在白道以北聚散,未见集结。今夜无警。"
扶苏手中的生麻布没有停。布面擦过剑尖,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鸣颤。
"更卒换防的名籍,勘合过了?"
扶苏的声音平缓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回公子,验过了。"
蒙恬在对面的蒲团上屈膝而坐,自甲胄内侧掏出一捆厚重的竹简,重重拍在案头。
扶苏放下长剑,自袖袋中摸出一柄带刻度的青铜验印规尺,咔哒一声卡在竹简边缘,一寸寸丈量陇西郡守官印的防伪骑缝。他的食指在麻绳捆扎处反复摩挲,指甲刮了刮绳结上的红黏土,确认封泥没有二次剥离的暗痕,才将简牍推回案角。
"陇西、北地两郡新拨来的三千戍卒,验印、验传、勘合官印一应俱全。只是——"蒙恬浓眉拧成死结,欲言又止。
扶苏翻转剑身,生麻布重新贴上剑格:"只是何事?"
"巨鹿官仓运来的夏粮,失期五日了。"
蒙恬按在腰间青铜剑吞口上的指节骤然捏紧。"按秦律,戍卒给粮,失期三日,主吏赀二甲;失期五日,主吏免。关东的粮车卡在邯郸道上,运粮官递来的文书推说暴雨栈道塌方,申请公文免责。巨鹿仓吏却以'未见相府副署平调文书'为由,死活不肯放粮!眼下三十万边军每日消耗两千石,若再拖三日,将士们只能杀战马充饥!军法官昨夜翻烂了三本律令,就等公子一句话批示!"
扶苏手中的麻布停了。他抬起眼帘,黑眸无波无澜,
"依律办。"
"行文巨鹿郡守,催粮公文盖监军赤章,限期三日。若仍不到,由军法掾史起草弹劾呈文,按程序送咸阳御史台,请丞相府依法定夺。"
蒙恬看着扶苏那张年轻而古板的脸,
"公子!递呈御史台有用吗?!"
扶苏眉心微蹙。蒙恬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陛下自四月巡幸关东,至今三月未有一道亲批诏令发至北疆!咸阳中枢空虚,右丞相冯去疾闭门避嫌,左丞相李斯统揽外朝政务,中车府令赵高把持内廷玺印!那帮整天在咸阳城里做公文假账的刀笔吏,哪一个是肯按规矩替边军说话的人?!"
"蒙恬。"
扶苏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食指却在生漆案沿上极重地叩了一声。
"你越界了。"
扶苏的手指顺势点在案头摊开的竹简上,字字森严,
"按律:军将妄议乘舆扈从、离间执政公卿者,论为失言,削爵一级,罚没邑百户。大将军是要本公子行使监军之权,在此简上批注你的过失么?"
蒙恬脸色铁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终究抱拳垂首,
"末将失言,甘领责罚!但末将随公子监军三载,有些话,纵是掉脑袋也得说!"
蒙恬霍然抬头,满是血丝的虎目逼视扶苏,
"前日常山官驿送来邸报,圣驾已过平原津,驻于沙丘!沙丘乃赵国旧宫,困死主父的不祥绝地!陛下晚年深居简出,沉迷方士金石重剂,龙体…怕早已不复当年!公子身为天子长子,手握三十万边防铁骑,难道就不该遣一队心腹精骑,携问安木牍直奔沙丘行宫,探听虚实?!"
大帐内瞬间陷入死寂。炭盆深处,最后一点暗红炭星崩裂,发出啪的一声微响。
扶苏没有勃然大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征战半生的大秦名将。
良久,扶苏伸出修长而带着薄茧的右手,探入冰冷的素铁胸甲内衬。在贴着皮肉、带着体温的最深处,他缓缓抽出了一卷用素白细麻布层层裹紧的木牍。
麻布揭开,露出一块尺二寸长、两分厚的小木牍。木牍四角已被手掌常年摩挲得泛起了细密的白茬,但其上挺拔严谨的小篆墨迹,依然漆黑如铁。
"汝监军上郡,统领边事,多有劳苦。边陲之地,胡马窥伺,务须恪遵法度,毋怠职责。"
木牍下端,是一方早已干透却威严森冷的朱红方印。三个月前,始皇车驾巡幸途中,发给长子的最后一封朱批。
扶苏微粗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行坚硬的墨迹,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玉。
"探听虚实?"
扶苏下颌微挑,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大将军以为,我是谁?"
蒙恬一滞。
"三年前,咸阳章台宫。"
扶苏眼睑微合,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抠出来的,
"我因直谏焚书之事,当庭力争。父皇震怒,掀翻整案奏牍,天子长剑出鞘三寸,指着我的鼻尖骂,说我见识浅薄,仁柔寡断,不识帝王大局,不堪社稷大任!次日天明,就将我逐出咸阳,发配上郡监军,发我的诏书就贴在了咸阳宫阙门之外。"
"满朝公卿都在看,李斯在看,赵高在看,天下三十六郡的官吏都在看!"
扶苏指尖骤然收紧,
"他们都在看我这位大秦长公子,到了这黄沙漫天的北疆,究竟是会自怨自艾,还是会结党营私,拥兵自重!"
"一千零九十五天。整整三年!"
扶苏抬起头,黑眸中翻滚着压抑至极的冷芒,
"大军三千七百道公文,三十万石军粮调拨,我每一笔都核验三遍,分毫不差!我就是要让咸阳看清楚,让父皇看清楚,我扶苏手握三十万铁骑,心中只有大秦律法,绝无半点逾矩逆反之心!"
扶苏将木牍重重压在案几正中,震得青铜长剑发出一声低鸣。
"无玺书符节召命,私自派遣精骑越境入关窥探行在,按律形同谋逆!"
"李斯看到了会如何奏报?御史台的刀笔吏会如何弹劾?父皇若在病榻上得知,又会如何断定我这个长子?!"
扶苏后槽牙咬响,一字一顿,
"他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手里握着兵马,就迫不及待想要窥探帝位!"
大帐外狂风呼啸,扯动帐顶牛皮,发出呜呜的破空嘶鸣。扶苏眼中的波澜尽数退去,重新归于一汪死水般的端正。
"我不去。"
"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着父皇车驾还京,等着他拿着规尺算盘,来核验我这三年的边防答卷。"
他低声吐出一口气,轻得像一片坠入沙尘的枯叶,
"定不负父皇所托。"
蒙恬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长公子。
扶苏的手很稳,规尺卡在竹简边缘,分毫不爽。三年了,这个手握三十万精骑的关中硬汉,皮肉里流的不再是赢秦的疯血,全是大秦律法浸透的冰水。
蒙恬喉结滚动,双膝在夯土砖上重重一顿,抱拳,
"末将…领命。"
铁甲撕开帐帘,风沙灌入,又被重帘吞没。大帐重归死寂。
扶苏神情如古庙泥塑,手中的生麻布重新贴上青铜剑锋。
剑刃倒映出他黑白分明的瞳孔。
千里之外,沙丘寝殿。
晨会刁斗撕裂破晓。
赵高猛然站起,骨簪狠狠刺入发髻,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
殿外,李斯高亢冰冷的唱喏穿透浓雾,如铡刀轰然砸落:
"百官已至!请中车府令开殿门,迎陛下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