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漏了底的筛子,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银杏叶的涩味。我平躺着,四肢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抬不起来,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冷风直往里头灌。
窗外的月亮挂在银杏树梢,缺了半块,像被谁咬过一口的月饼。我伸直手臂,指尖朝着那点清辉使劲够,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长而尖,像久未修剪的花枝。这双手,从前总被她握着。
她总在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进门时,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水汽氤氲着爬上她的眉梢。她蹲下来,指尖带着艾草的温软,在我脚背上轻轻按揉,从脚踝到趾缝,一点一点揉散我骨头里的乏。末了,她会拿出那把银色的指甲刀,咔嗒咔嗒,把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剪边念叨:“指甲长了藏灰,走路也硌得慌。”那时候我总笑她小题大做,却在她低头时,偷偷数她睫毛上沾着的水汽。
现在这双手,指甲长得像老树上的枯枝,连我自己都懒得看。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是推送的短视频,是她点赞过的边框设计。我点开,又退出来,反复摩挲着屏幕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数字被我按得发烫,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像悬在悬崖边的石头,始终落不下去。
她的朋友圈停留在四月,是一张文字图片写着:“人是根会思考的芦苇”。我翻来覆去地看,想从哲人的角度找出点什么,又怕真的找出点什么。那些她点赞过的视频,我一个个点开,听着别人的故事,却在每句台词里都听见她的声音。
墙上的钟摆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响。我想起那些没兑现的承诺,像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碴,被月光照得刺眼。我说过要带她去看海,说过要换掉吱呀作响的旧床,说过再也不把工作的烦心事撒在她身上……可承诺像握不住的沙,越是用力,漏得越快。
恨吗?恨自己像个只会画饼的骗子。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时,又清醒得可怕。那些没处理好的麻烦,那些理不清的琐碎,像一团乱麻缠在脚上,我连自己都拎不清,又怎能伸手拉她?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眼下的青黑。窗外的月亮依旧缺着半块,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她从前的低语。我把手机塞回枕头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吧。等把日子捋顺了,等能堂堂正正说一句“我做到了”,再去碰那个号码。现在,就让这半块月亮悬着,让长指甲在黑暗里藏着,让想念在心里憋着。
至少,不能再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