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搬家到奶奶家以后,我从大人的聊天里得知,原来奶奶家的房子是我妈买的。
当时,爷爷奶奶单位的公房有职工优惠政策,可以通过工龄抵扣部分金额,低价买入成为私有住房,这天大的好事儿,到了奶奶家却成了愁人的包袱。
大大,姑姑,叔叔们都是聪明人,他们觉得如果买了房子,只能写爷爷奶奶的名字,最后,房子花落谁家,还得看家里老人最终的决定,变数太大。即便是优惠,毕竟大家家底也没有多厚,自己掏的钱可是真金白银,万一老人一糊涂,贴补了别人,自己的钱就彻底没了。于是大家都不吭声,爷爷奶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个时候,我爸这个默默无闻的老二,成了爷爷奶奶做思想工作的首要对象。
好死不死,我妈他们单位的宿舍拆迁,给了一笔补偿款,可以自己买一套稍微远一点的房子,我爸却认为有了这笔巨款,就可以走上人生巅峰了,何必拿去换那么远的房子,不如留着享清福。坚决不同意我妈去换房子。爷爷奶奶瞅准时机,这家里有现成的房子可以换呀,又近,这不是正好吗?!
于是,奶奶家一呼百应,围堵我妈一个人,日日夜夜劝说,威逼利诱。
最终,还是我爸妈就这样被押上了与老人共同购房的不归路。
初二的暑假,尤其热,姑姑又带着一大包的脏衣服来到我家,我一边写作业,洗衣机转得飞快,感觉快要从卫生间蹦蹦跳跳地出来蹦迪了。
我奶奶的房子中途被拆了一次,换了更大的,却因为其中三栋楼加盖违建,始终无法办下来房产证。
我爸妈在这个房子里出了购房合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名分。家也是爷爷奶奶的家,大家谁周末来吃顿饭,回个家,住一宿都是自然而然的。而我妈,就从一个实际出资人,沦落到了一大家子的保姆。
每次他们来,我都很心惊胆战,我妈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会说我。
“你有没有眼色!自己这么大了,家务不知道自己做吗?屋子里的东西从来也不收拾好,挺大个人了,还天天给别人添麻烦,一点自觉性都没有!”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吃完饭记得把碗筷洗完了再干别的,都这么大了,还天天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活儿!”
“这衣服啊!得分开洗!光内衣分开没用,外套也要分开!出门在外,什么人都有,哪有都混在一起的,一个姑娘,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我跟你说啊!暑假别乱跑,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动不动同学家里互相串,找人家不待见都不自知,女孩子大了得矜持,别学的没家教!”
“你这作业写得怎么这么慢!天天就知道磨洋工,一点正事不干,以后大了就知道了,自己不努力,啃老都得被嫌弃,天天赖在父母身边,人家都戳你脊梁骨!”
......
说的多了,我一肚子郁闷无处发泄,从此和我妈更不亲近了。
有次,姨妈来做客,我妈和姨妈在客厅一起吃饭,姨妈似乎看出来了我疏离的性格,和我妈悄悄说:“女孩子啊,得多开导沟通,有什么事儿,互相商量着,好解决问题。”
我妈说:“她呀,榆木疙瘩,听不懂话。”
“你家姑娘大了,这个年纪啊有自己的想法了。”
“她能有什么正经想法!我对她的好嘛,一点不记得。骂别人的话,她都听进去放自己身上了,他们家人做事情缺德,我发泄发泄,敲打敲打,人家都不当回事,倒是她自己认真地捡骂!”
“你不要总拿孩子撒气嘛!”
“有点智商的孩子,都能看的透、想的通,给父母出主意的都有了。要我说,那些内向的、抑郁的不过就是自己小心眼儿,智力不行!”
姨妈不再搭话,我更加沉默。
我只觉得,在我妈这里,我是讲不出理的,怎么都是错的。
我从小跟着姥爷长大,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儿,我的童年也是默默无声的。他在桌子那头抽着烟,我在桌子这头儿涂鸦。屋子里永远静悄悄的。我经常爬上沙发去翻阅高处的日历,问姥爷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姥爷告诉我:“快了,还有5天”“还有4天”“还有3天”......那时候,工厂的工人都还是单休,爸妈只有周日能来,上午9点到姥姥家,下午3点,就走了,我哭嚎得像只丑陋的流浪猫...脸也花了,新衣服也脏了,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脸涨的红得发紫,我妈把我推到镜子前:“女孩子不要哭,哭了就变丑,不好看的。”我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确实丑得让人嫌弃,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我成长的过程中,确实没有什么和人沟通的机会,以至于智力低得都看不出来她的声东击西,指桑骂槐,应该好好配合,放下一切陪她演好这套三十六计的。可惜我不是那块料,挨骂多了,难免就不觉得,自己能干成什么需要智力的事儿了。
我妈看不上我的智力,更加看不上我爸的。
我爸把她拖进了这个深坑,却从来没有在家里亲戚面前维护过她的利益,家里吃了亏也只会躲在我妈身后。
这难免让我妈更加愤怒,也让我挨了更多的无妄之灾,唉,没办法,谁让我跟我爸这么像呢......
但是,我妈不知道,这还远没有到她人生最崩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