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

        因求学的缘故,我常坐火车穿梭往返南北之间。一个人的旅途,禅师入定般的枯坐几十个小时,不免心生无处可去的无聊。

      整个车厢闹哄哄的,人声好比煮得发沸的滚水,四处洋溢着。 婴儿没吃到奶水的哭闹声;小商贩来回穿梭每节车厢,王婆卖瓜似的推销产品的叫买声;拥挤的走道不时响起“上个厕所,麻烦让一让”、“借过借过”的客气说辞,南腔北调,此起彼伏。

      小商贩的推销尤其烦人,仿佛祥林嫂上身,逢人就推销介绍,也不管你是吃饭还是闭目养神。他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全然没留意到唾沫星子差点没喷到别人脸上。商贩的推销毫无新意,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大义是说所售货品物美价廉,自己是如何的让利销售,委婉的表达了商人最不愿意牟利这一层意思,纯粹就是为人民服务,最后欢迎大家选购。

      小贩的啰嗦演讲令人心烦意燥,我实在看不下《如何让女人疯狂的爱上你》这一类恋爱指南。喧嚣逼仄的空间,生无可恋的拥挤,根本容不下一个女人来找我调情。车厢里的浑浊空气,也绝不会有美貌少女有好心情在思春。刻薄鬼也许这样解释,天气太热,女人体内的荷尔蒙被汗水所稀释,暂时想不起有思春这一回事。听邻座的乘客天南地北的吹牛,眉飞色舞,倒还有趣。只可惜他们说的是家乡方言,我一句没听懂,也插不上嘴,只能是在众多的旁听者里充个数,聊以打发这漫漫长路。

      曾到过不少地方,有时只因衣着样貌与当地人相去无几,被当地人误认为是同乡,照面就是一通鸡同鸭讲的与我打招呼,见我摆手摇头苦笑,才尴尬的发现我是外乡人,并非本地土著,听不来他们的方言。说“侬晓得伐?”的,大都是上海来的,常以“阿拉”自我标榜,言必谈“小赤佬”或“黄金荣黄老爷”。同样的问话,广东的包租公则另有主意,他拿腔捏调表演道,“你知唔知呀?”,一口道地的广东本土乡谈。

        方言不便交流,因此陌生人的交流需要普通话的援助。但矫枉过正,现在的流行趋势是,连搬到城里居住的乡下人都不屑于用方言土话交流了,抛开讲了几十年的家乡方言,说着蹩脚的普通话,好比外国人初次学讲汉语,常闹笑话。

      比如“人中”这一部位,乡下人一时不知如何用普通话表达,所幸他们知道“下巴”的称呼,所以想当然下巴的上边应该叫做“上巴”不会出错。若是没人指摘这一叫法,他们便深信不疑“上巴”是“人中”的口语叫法,就好比是“屁股”是口语,而“臀部”是书面语一样。

      有时不知道如何用普通话表达,干脆用方言直接音译了事。就像初学英语的初中生,为了方便记忆,在初一英文课本上的“rose"旁边创造性的用红笔墨水标注“肉丝”。老师满脸的惊讶,不可饶恕的看着书本上这一片红的“肉丝、肉片”。而学生没留意到老师的态度,继续在“clothes”旁边创作“喝酒死。这类学生的解释是,“死”字按普通话正常读音,而这个“喝酒”是万万不能用国际音标来发音的,只能是用本地的壮话土语来解读才算正确。

        “clothes”=喝酒死?莫名其妙,不可理喻。这样的学生虽然是英文初习者,却未卜先知的知道高年级的英文课本里有“动词用作形容词、名词活用动词”等种种语法,又了解到本国的文言文里也有名词、动词、形容词互相通用的情况,因此举一反三,学贯中西,洋为中用,创造性的把洋文活用本地方言标注发音。

        这样的英文发音标注法,不要说洋人休想理解,就算是本族群以外的国人也不会彻底了解。土洋结合,饶是如此,学生倒也发音正确,居然没出乱子,为习洋文的中国人打开了用方言发音的新思路。

      广西人的方言里多少夹杂着生鱼片和螺蛳粉的味道,因此普通话说得不够纯正地道,有被北方人诟病的把柄。明明是在努力的说普通话,却被北方人误认为是在说广西的本土方言,并加以引申演绎,说什么像是鸟儿在学唱歌。怎么,鸟儿在学唱歌?如此鄙薄广西人的普通话,干脆说成“广西人说鸟语”得了。

      南方人的发音确有被北方人鄙薄的地方,比如,广东人常把“自觉”说成“拒绝”,广西老表则嫌麻烦,干脆把“z、c、s”通通发成“s”音,“q、j、x”则随意套用,不受汉语拼音语法限制,自由发挥,就像案板上的生鱼片,切厚切薄,全看厨师当时的心情。

      北方人也并非每个人都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同样受当地方言的影响。如西北五省,当地人的说话多带有浓重的鼻音——如同他们的历史文化和风景名胜一样的厚重——不能准确区分前鼻音和后鼻音,in、ing不分。他们言语谈话,就好比犯鼻炎病的人捏着鼻子在说话,又像是听伤风害感冒的人在演讲。别人替他们难受,只恨不能用神仙法术将鼻孔里又粘又浓的鼻涕清除干净,或者干脆把鼻子拧下来了事。

      北京话也并非国标,只能算是北京土话,是一种接近普通话的方言。京腔里自带的儿化音,仿佛是杂交改良过的普通话,并非地道正宗,还比不上前清遗民在公交车上叫嚣自己是正黄旗那样的血统纯正。有的语句带儿化音那是恰到好处,有锦上添花之妙,有的却是画蛇添足,好比短尾猴屁股上的短短一截,既不能像牛的长尾可以驱赶苍蝇蚊虫,当装饰品讨好异性又略嫌不够雄壮,只是多余的存在,就像是一张好脸上的粉刺。

      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用方言来表达仰慕之情,大不了是乡土气息浓郁的老套情话,说出来的甜言蜜语不免落伍于时代后面,不像是情侣间的表白,倒像是菜市场里询问白菜番薯的价格,感情无一不是走样变形,只好学电影里的外国人,借助外国文字偷摸示爱,“I  Love  you”。

      方言土话虽不擅长表述烟花风月,不便传情达意,但在骂人吵架方面有天然的优势。吵架骂人固然有失教养,但到了非发脾气动肝火的地步,再有涵养的人也会忍不住骂上几声。圣如仲尼,也会文绉绉的骂自己的弟子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就是不知道骂宰予的时候,孔老夫子用的是不是鲁国的方言。

      骂人的话最好是用方言,因为对方听不懂。正因为对方听不懂,可以骂得恶毒、尖酸刻薄。乡下人一般借助牲口的生殖器官或女人的哺乳工具来含沙射影,若无其事的指桑骂槐,亏得说的是方言土话,对方不会了解,因此矛盾并未激化。就好比用刀对着空气比划乱砍,并未伤不到人,只不过浪费一些气力罢了。

      如果觉得用本国方言骂仗不过瘾,不足以打击对方,可以套用电视里现成的洋文互相攻击。喜欢看抗日战争片的人依稀记得鬼子发怒时的口头禅,所以用“八格牙路”开骂,而喜欢看美国西部牛仔电影的人,则坦白的用“sun  of  a bith”回敬。

        吵架的时候,先开口的未必占上风,后闭口的才算胜利。骂架并无需多大的技巧,对方也未必留意到你脏话的内容,因为急于骂回去,嘴和大脑不能协同作战,分不出精力来甄别。骂人时,脸上表情和心理活动尤其难管理,有时已是面露怯色,内心做好鸣金收兵的打算,但嘴上仍雄纠纠的骂个不停,好比挨了棍子的狗,逃跑时还不忘回头瞪眼对方,恶狠狠的叫上几声,表示不服。骂仗最后胜利与否,取决于骂仗时间的长短。只要体力好,精神足,坚持骂到最后就算是赢的一方。

      普通话的推广,母语方言日渐式微,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认为普通话比方言是更高级的存在,这是另类的傲慢与偏见。有时描述一件事,用方言词汇或说法既准确又形象,好像听者也参与了这件事的发生一样。比如粤语中的“踢曬腳”,意思是很忙,忙得走路两着脚都要互碰,如果用普通话的“很忙、忙得很”描述,则显得干巴巴的,缺乏灵动和表现力。

      保护生态环境、拯救濒危物种,可以通过人工繁殖、扩大种群的方式完成。人工繁殖有专业的饲养员伺候,植物扩繁有园丁花匠小心服伺,但方言只能是依靠留守在村里的老弱病残在日常的交流中给它续命。乡村城镇化的变革,小孩子大都改说了普通话,都不愿意说老辈人的方言,土话俚语随着老辈人的死去逐渐消亡,最后寿终正寝,而活着年青人却对此麻木不仁。也许,这就是方言的宿命。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