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医术,也不识药材,可常年与汤药为伴,在喝中药这件事上,我倒算得上一名实打实的“专家”。
想要称得上专家,大抵都要在一件事上日复一日、长久坚持。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八九年时光,我早中晚从不间断,日日服药。粗略算来,我喝下的汤药已有近万碗;若按每日一包、每包五百克药材计算,我吃过的中药足足有1.65吨,堆在一起,足足能装满好几辆卡车。
提起中药,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苦。世间味苦的药材数不胜数:丹参、苍术、白术、川贝母、太子参,名字听来温和雅致,入口却满是涩苦。人人皆知黄连极苦,一饮而下,只能闭眼屏息、仰头速吞,浓重的苦味久久萦绕舌根,迟迟不散。可比黄连更苦的,还要数龙胆草。顾名思义,龙胆之苦,堪称苦中极致。它入口又苦又辣,带着一股刺鼻的涩气,喝下前总要鼓足勇气,下肚后浑身忍不住发冷发颤,舌头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头脑阵阵发晕,许久才能缓过神来。
当然,中药里也不乏清甜之物。玉米须、山楂、党参、陈皮、杜仲,是漫长苦涩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安慰。可可惜的是,它们大多只是配角,一旦与其他药材同煎,清甜便会被厚重的苦味尽数掩盖。偶尔遇上配比偏重甜材的方子,汤药甜苦交织、味道怪异,反倒比纯粹的苦更难下咽。
并非所有中药都取自草木。有的药材模样骇人,蜈蚣、蝎子、蝉蜕,完整蜷缩在药包之中,看得人心里发毛;有的药材名贵不菲,鹿胶、鳖甲一味入方,一副汤药就要两百多元,常年服用实在耗费钱财;更让人难以接受的,还有动物排泄物入药,比如蚕砂。我还曾见过一味形似碎石的药材,询问老中医后才得知,那竟是鸟类粪便。每每闭着眼强忍不适一饮而尽,心里的五味杂陈,旁人难以体会。
常年喝汤药,我也慢慢摸索出一套专属经验。汤药太苦难以下咽、喝完反胃恶心?只需提前备好一颗糖、几颗圣女果或是一小块点心。喝药切忌小口慢抿,一定要一饮而尽,喝完立刻把甜食放进嘴里,清甜便能快速压住满口苦涩,止住翻涌的恶心。
老话常说,有病乱投医。这些年我辗转看过不少中医,体质也在一次次药方更迭中反复起伏。南门一位老中医爱多用桂圆进补,那段日子我整日燥热上火、面红耳赤;王家梁的医生常开大黄泄火,短短一个月,我的体重从46公斤骤降到39公斤,身形消瘦、面色蜡黄,衣衫穿在身上都空荡荡不合身;最凶险的一次,是乡下一位老中医开出的方子,服药后我滴水难进、不停呕吐,整整一周卧床不起。那时我寄居在姑姑家,无力地躺在里屋,无意间听见姑父低声担忧:“她不会出事,死在咱们家吧?”姑姑慌忙拿着药方寻去询问,对方儿子一看便大惊失色,直言药方配伍出错、自带毒性,再不停药恐有性命之忧。万幸及时停服,姑父一句无心的担心,反倒救下了我。
几经波折,后来我便一直认准肿瘤医院对面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中医。常年坚持调理,我的身体渐渐平稳,各项指标慢慢好转。我也渐渐明白:中药重在固本调理,见效本就缓慢;求医贵在专一,认准良医,方能持之以恒、慢慢见效。
常年服药,还有许多细碎又难忘的教训。中药一定要趁热喝新鲜的。有一次感冒耽搁,熬好的汤药在冰箱存放三天,再次加热喝下后,我接连三天三夜上吐下泻,痛苦不堪;汤药不宜熬制过浓过量,满满一大碗下肚腹胀难消,久而久之食欲不振、营养跟不上,免疫力只会越来越差;喝药也要多加小心,年少时我曾把汤药装进汽水瓶带去学校,午休坐在窗边仰头饮用,忽起大风推开窗户,瓶身狠狠撞上门牙,硬生生磕掉一小块牙齿。时至今日,残缺的门牙,仍在提醒我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喝中药最煎熬的,莫过于处处忌口。逢年过节、阖家团圆,满桌大鱼大肉、珍馐佳肴,唯独我面前只有一盘清淡的醋溜白菜。看着家人尽兴享用美食,满心委屈与羡慕,却只能默默克制。
无数个苦涩难熬的日夜,我都在期盼停药的那一天,向往不用再喝汤药、无拘无束的生活。等到这一天真正来临,我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近十年的千斤重担,满心释然,含泪转身,义无反顾地奔向全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