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早已注定的告别

也许我们无力阻挡时间的流逝,也必将与家人与爱人生死相隔,但死并非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我们记忆,便是对灵魂的延续。


你跳出了时间,成为了一颗星星

2025年3月1日(农历二月二龙抬头)的17:35分,一个寻常的周末,我带着小康去外面玩,毫无防备地收到了朋友的信息:“赵老太爷千古 春秋耄耋度,德韶品厚传秦陇;乙巳龙抬头,仙逝归山赴九天。”我心中顿时一惊,不可置信,赶紧给我妈妈打去电话,一开始,她还回避,直到我再三追问,她才强忍着告诉我:“你爷爷今天早上过世了。”
爷爷其实是我的姥爷,但因为从小照顾我长大,家里的孙子辈们都因得过他的照顾而亲近,所欲无论孙子还是外孙,都叫他爷爷。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眼泪不停地留下来,以至于几次都没注意到红灯时间到了。小康不懂我为什么哭,沉默一会儿才小心地问我:“妈妈,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啊,开心!我想起我像小康这么大的时候,爷爷天天接送我上幼儿园,我们来去都走在河堤边上,我记忆中每天都特别开心,放学的路上,路边总有小摊贩卖小零食或者小玩意,我喜欢看看这个,又馋馋那个,比如喜欢吃麻辣小串,就回头看看爷爷想让他买,爷爷说:“就知道你馋,我早帮你看好了,旁边那家那个大姐的串看着稍微干净点,我们买她家的。”我拿着一把串边走边吃别提有多开心了,吃完了嘴上的辣油还没擦干净,就开始替爷爷担心起来,“爷爷,我吃这么多会不会把你的钱都花完了呀?”爷爷听了哈哈大笑:“怎么会,你放心吃,我每个月的退休金多着呢!”

虽然我只是外孙女,但爷爷还是把我当成他的宝贝,逢人就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大孙女,在他那里,我想要什么他都会尽量满足。我有太多和他在一起开心的回忆,有的寻常温馨,有的宁静踏实,有的笑中带泪,每一段至今想起都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情绪——平静安心。
小时候父亲在外地读书,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和爷爷生活在一起,奶奶身体不好,都是他在家里打水做饭,照顾家里,那时候家里住的人多,爷爷每天早上起的很早,差不多4点多就拎着收音机出门,听着“央广新闻-中国之声”遛弯走路,差不多6点多到家,再为家里人准备吃的,三餐四季,事无巨细,他会做饭,爱整洁,会缝补,还能帮奶奶记得每一种药的用法和疗效。

爷爷的性格很倔,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更改。比如,一件事,他说了不做,再怎么缠着他都不会妥协,他说了不吃的东西,怎么逗他怎么求他就是不会再吃了。他生性坚韧,很有毅力,一但认准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一定要做好,那种不服输的倔劲儿,冥冥中引领着他走出了大山,走向了祖国大地,走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人生道路,也给他的子女和孙辈们走出了榜样。
爷爷小时候家里困难,不让他念书,可别人都能念,为什么他就不能?他偏不,每天就要在私塾窗外静静地听,偷偷地学,渐渐地也能识文断字。17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投入到了新中国建设的洪流中,他去过西安,去过四川,去过天津,参加过唐山大地震的救援,参加过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的建设工作,他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党员,到2023年7月,爷爷光荣在党整整50年,得到了组织颁发的勋章,因为爷爷从事的工作与核工业有关,在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60周年纪念的时候,也给他颁发了纪念章。


中共中央给爷爷颁发的光荣在党五十年纪念章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不让他上学,爷爷一定是一个优秀的人,他的聪慧和坚韧一定能让他成就一番事业。我常记得幼时他就特爱关心国家大事,大到中美关系如何,伊拉克战争如何,反贪反腐又抓了谁(至今还记得他点评赖昌星的语气),小到毛主席周总理什么属相,对中国的前途有什么影响云云......听得多了就能听出一些错处来,我渐渐知识水平上来了,就总能与他争论几句,人总有记错的时候,但他就坚信,他记得一定是对的,那一定是我念书不用功,没记清楚。
爷爷的关爱,让我总觉得我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可实际他对每一个孙辈的爱都是一样的,在我们人生中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无私地、默默地,以他的方式,给我们每一个人最好的爱。

就像我小时候独有的“更干净的麻辣小串”,还有放学后可以随意挑选的小摊,以及别人只能买一毛钱,而我可以一口气吃五毛钱的麦芽糖。爷爷照顾二妹的时候也有独家材料秘制“蜂蜜蛋糕”、特制咸鸭蛋、每个季节的漂亮衣服,还有特别日子的拍照留念。照顾三妹时,因三妹喜吃肉,因此面对跟他抢夺下酒的猪头肉的三妹时,也能隐忍不发。四弟和二妹闹脾气,半夜坐火车来了天水,爷爷能大半夜拄着拐去火车站接他。他还记得五弟喜欢吃泡泡糖就给总给他买,六弟喜欢小乌龟也能给他带一只回家。七妹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70多了,他抱着软软香香的七妹依然无比欢喜,带着七妹回天水的时候,从云南到天水坐火车,爷爷守着六个月大的七妹,硬是两天两夜没合眼。后面那两年,七妹每天贴着他才能睡踏实,后来小姨带着七妹回昆明的时候,爷爷的不舍都藏在沉默里,直到听到她们到家打来电话,七妹在电话里一声声喊着“爷爷”,他“嗯嗯”回答着,便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八弟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带不动孙辈了。我那时已经上班了,有一次夏天回家,我突然想吃西瓜,当时已经三伏天了,西瓜不好吃,但我就是想吃,爷爷一声不吭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大西瓜。那时我还习惯性地觉得在爷爷这里,我依然是想要什么爷爷都会满足,却忘了岁月的流逝和侵蚀,让他的力气越来越少,腿脚也不那么灵活,眼神也不是那么好,他买回来的西瓜一点也不好吃。再后来,三妹跟我聊天的时候告诉了我不曾知道的事情,那段时间,爷爷出门的时候摔了好几次跤,去柜员机取钱时,走某个台阶时,还有一次去超市坐电梯时,一开始还觉得是腿脚不好了,后来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得了脑梗。
原来,频繁摔跤就是脑梗在作祟。都说生死之间的老病是一种温柔,让我们逐渐习惯失去,在一点点的别离中减轻对死的恐惧。但老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会磋磨肉体,消磨意志,会让美好和希望变得渺茫。

我眼睁睁看着爷爷从拿着收音机健步如飞,到总是腿疼,只能缓慢走路,每天晚上需要贴膏药,再到出门需要拄拐,再到行动不便坐轮椅。2018年我结婚的时候,爷爷拄着拐被搀扶着参加了我的婚礼回门,我站在台上,看到爷爷在台下泣不成声,我差点也哭了,当时似乎理解了他为什么流泪,只是那时忙乱不容我细想。或许,他想,孙辈里他能亲眼看到结婚生子的,只有我。或许,他那时便早早预感到,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告别。

我结完婚没多久,爷爷就住了一次院,有一天上午是我陪床,爷爷说要上厕所,我说我陪他去,他一开始还不太好意思,住院部的厕所在走廊的尽头,他艰难的撑着身体,我扶着他一步步走过去。到门口我说:“爷爷你在里面上,我在外面等你。”然后我又把他扶了回去。过了没一会儿,他又想去,但是腿疼不想走了,我看有尿壶就让爷爷用了,去倒尿壶的时候我眼泪忍不住流下来,病魔啊病魔!你为什么要夺走爷爷的健康,他一生要强,一定不愿意让我看到他脆弱的模样。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和隔壁床的病友聊天,他说:“我没啥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诶,就是麻烦了我的孙子了,还得伺候我。”说着声音都哽咽起来。那时他还很乐观,觉得自己能抗住,能坚持。

2020年4月的时候,爷爷有一天夜里起夜从床上摔下来,那时候正赶上疫情,妈妈和大姨送医的过程中还被地区医院拒收,最后辗转才在中医院住下,那时的我正在准备博士考试,小康也才刚过百天,我多么希望,爷爷能好起来,等小康大一些了他还能拉着重孙的手走走。后来在多方努力下,爷爷挺过来了,身体在慢慢好转,但每天走几步却成为了奢侈,每天在床上躺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睡眠也不是很好,总是睡不着,他总是会觉得难受痛苦,消化也不好,也不能吃他最喜欢吃的猪头肉就酒,只能吃一些流食,晚上还总得有人陪他说话,明显感觉到他的乐观心态也在渐渐崩溃,陪护也成了一个苦差事。
这几年我总回家,只要回家就一定会去看爷爷,有时候看到他发脾气不吃饭,有时候看到他坐在椅子上发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躺在床上,几乎没有出过门。好多人他都不认得了,但每次我问:“爷爷,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总能说:“你是玮玮。”没有一次认错的。

他依然爱家里的每一个人,神志清楚的时候,他和小姨聊天时说,他不怕死,他是舍不下这一家子人,想多看看大家。他还是会操心,我博士考上了没有,二妹三妹研究生考上没,四弟娶媳妇的酒够不够,五弟工作找到否,六弟大学考上没。就在前段时间,他甚至还操心旁的亲房家的孙子媳妇取上了没有。
二宝出生后,我带着二宝去看他两次,第一次在过年之前,二宝在床边,看着他笑,我当时也很开心,因为小朋友看到老人笑说明老人会长寿,过完年回西安之前看了第二次,二宝一靠近就哭,其实可能当时二宝是不舒服或者饿了状态不好,但我心里就闷闷的。
今年因为提前一周回了西安,最近争分夺秒在写论文,改论文,前两天的夜里,哄睡了了两个孩子之后,我的心口突然特别疼,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一开始还以为是太过劳累了,第二天早晨我看着小康洗漱的时候好像在我房间里看到了幻影,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到下午得到消息并确认之后,泪如雨下。

因为二宝还太小,鸡先生代表我去参加爷爷的丧仪,很愧疚没有机会送爷爷最后一程。我反复做着思想斗争,反复去接受这个事实——爷爷是真的离开我们了。

爷爷陪我长大,我陪他变老,或许是我太贪心了,总还想爷爷能活的久一些,我一直是一个幸福的孩子,爷爷照顾我的时候,真的让我觉得开心又温暖。擦干眼泪,我突然觉得,我应该为爷爷高兴,他跳出了时间,成为了天上的一颗星星,他再也不会痛了,再也不用躺在床上了,他终于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可以放肆地吃猪头肉,大口喝他喜欢喝的酒了。这场告别虽然早已注定,但关于他的回忆都被我很认真地留在了记忆中,成为了永远的怀念。
我知道爷爷不会怪我,我也知道他走之前来看过我和小康还有浠浠了,真的很幸运这辈子有这么好的爷爷!万事皆有尽头,唯独思念没有,往后,愿天上人间,您长眠,我常念。

爷爷,您一路走好!您永远是我心中最好的爷爷!

2025年3月3日 2:42分
孙女子玮写于西安


您长眠,我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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