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砚斋在《红楼梦》甲戌本第一回的眉批中明确记载:“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 这一关键文献不仅证实了《风月宝鉴》的真实存在及其与曹雪芹的创作关联,“旧有” 二字更清晰表明该书是曹雪芹早年的文学尝试,早于《红楼梦》的成书过程。从《红楼梦》中残留的旧稿痕迹来看,这部早期作品更像是一部充满预言色彩的故事集,大概率没有形成完整的叙事闭环,而是由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故事构架组成。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完整保留了贾瑞因贪恋美色、不听道士告诫而照镜致死的情节,该故事有独立的开端、发展、高潮与结局,核心意象 “风月宝鉴” 的劝诫功能(“正照致死、反照保命”)构成封闭的叙事逻辑。秦可卿相关情节虽经大幅删改,但脂批 “命芹溪删去天香楼一节”“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 证实其原 “淫丧天香楼” 的结局具有独立故事属性,判词 “情既相逢必主淫” 与判图悬梁自缢的符号指向,均表明这是一个独立的道德警示故事。尤氏姐妹的悲剧叙事同样具有独立性,尤三姐自刎前的自白 “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 仍残留旧稿 “淫者必惩” 的独立劝诫框架。这些情节在《红楼梦》中虽被纳入家族兴衰的主线叙事,但彼此间的因果关联较为松散,与《红楼梦》整体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的精密结构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差异印证了《风月宝鉴》未形成完整叙事闭环的推测,其更可能是一部由多个独立故事构架组成的预言性寓言集,而非结构完整的长篇小说。
认清《风月宝鉴》的性质,首先要破除一个根深蒂固的误解:《红楼梦》虽然可能以曹雪芹自己家族的遭遇为蓝本,但它不是曹雪芹家族史的纪实报告。从《风月宝鉴》到《红楼梦》,贯穿始终的是 “文学创作” 的本质。书中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情节,早已超越了现实的边界。刘姥姥三进荣国府的戏剧性转折,从乡野老妪到救巧姐于危难的 “活菩萨”,这般草蛇化龙的叙事,更像是民间故事中 “善恶有报” 的文学母题再现;巧姐从富贵千金到农家妇的命运落差,藏着 “盛极必衰” 的哲理寓言;妙玉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的清冷与破碎,分明带着魏晋名士的风骨与志怪小说的空灵。这些人物与情节或许有现实原型的影子,但绝非现实的照搬 —— 现实中哪有这般密集的命运起伏?哪有这般凝练的人性冲突?对于以 “读万卷书” 为追求的文人而言,从书籍中汲取素材远比依赖现实更高效。现实生活琐碎平淡,而文学作品早已将人性的幽微、命运的无常提炼成现成的叙事模块,作家只需以匠心熔铸,便能成就新的经典。

既然文学创作的核心是对既有素材的创造性转化,那么考察曹雪芹的 “书单” 便成了理解《红楼梦》的关键。这些书籍不会在正文里直接点明,却会在情节肌理中留下印记。晚明至清初的通俗小说市场早已热闹非凡,《金瓶梅》的家族伦理批判、《西厢记》的爱情叙事、《牡丹亭》的生命意识,乃至大量才子佳人小说的套路模式,都可能成为曹雪芹的创作养分。当我们读到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机变,会联想到《金瓶梅》中潘金莲的狠辣;看到宝黛爱情的纯粹,能察觉《西厢记》的影子;品味太虚幻境的荒诞,又与《牡丹亭》的梦境叙事遥遥呼应。这些相似性并非 “抄袭”,而是文学传统的基因传承,更是曹雪芹 “站在巨人肩膀上” 的明证 —— 那些与现实逻辑有距离的传奇情节,与其说是源于作者的亲身经历,不如说是对文学传统的创造性挪用。另外,还有一些可能只是在曹雪芹的社交圈里小范围流行的文学作品,也能对他产生影响。书中可能就有某些我们误认为是其原创的内容来自这些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再看到的作品。
古往今来的作家本就有千万种创作姿态,有的偏爱从现实土壤中刨根问底,有的擅长在虚构天空中自由翱翔,硬要用 “纪实” 或 “虚构” 的标签框定曹雪芹,未免失之武断。即便贾宝玉身上有作者的影子,即便曹家的兴衰为创作提供了情感底色,也不能就此认定曹雪芹在锦衣玉食时只是个耽于享乐的公子哥。创作的种子往往在年少时便已萌芽,对文字的敏感、对人性的洞察、对现实的反思,从不会因境遇的优渥而沉睡。《风月宝鉴》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这部早期作品中 “戒妄动风月之情” 的劝诫,虽带着青涩的道德批判,却已显露作者对人性弱点的关注。谁规定没有经历苦难的人就写不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作品?谁规定没有被强权狠狠压榨过的人就看不到人间疾苦,不愿意为底层百姓发声?一个有创作野心的作家,哪怕身处繁华场中,也会以批判的目光审视周遭 —— 他会看见家族光鲜下的腐朽,察觉人情往来中的虚伪,感受礼教束缚下的压抑。这些观察不会等到落魄时才突然涌现,而是早已在笔端积累,只待一个宏大的叙事框架来容纳。

从《风月宝鉴》到《红楼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部作品的成长史,更是一位作家创作初心的坚守。曹雪芹从未将自己局限在 “纪实者” 的角色里,而是以文学为武器,在虚构与现实之间开辟出一片洞察人性、批判时代的天地。他年少时的创作尝试,那些独立的故事构架,那些对文学传统的借鉴,那些早慧的批判意识,共同铺就了通往《红楼梦》的道路。这部经典之所以不朽,正在于它跳出了 “自传” 的窠臼,在文学的自由王国里,将个人命运升华为人类共通的生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