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九年前的那个元宵节,应该是热闹的。窗外的爆竹声声,伴着母亲阵阵腹痛,一阵紧过一阵,一直持续到深夜零时。
夜更深了,四面八方的鞭炮声由稀落到完全沉寂,街上看花灯的人们也都陆续散去。医院里,四十六岁的母亲,正忍受分娩之苦,以高龄之身,经历着一场生与死的博弈。
终于,迎着正月十六初生的朝阳,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的第一声啼哭,打破了清晨的安静,也带给父母最大的欣喜与安慰。
小时候,每到元宵节,邻居的大爷大婶总爱打趣我,他们说,正月十五热热闹闹了一天,放了鞭炮,吃了饺子,鞭炮放完了,饺子还剩下两碗,一碗是你妈妈的,另一碗,就让你这个小丫头给吃了。
这当然是玩笑话。可我心里明白,自我来到世上那一刻起,我所享受到的母爱,比同时代的孩子,则多得多,即便跟如今的独生子女相比,也一点不差。要知道,那正是物质最匮乏的年代,紧接着又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能吃饱饭就已是万幸。
为了能让我正常发育,妈妈总是省吃俭用,想尽办法,用家里仅有的一点粗粮野菜,变着花样给我做,自己却常常饿着肚子。

记得我三四岁时,为了补贴家用,母亲在街道上的加工点做零工。那时常有挑着担子卖雏鸡的小贩从门前经过,母亲就买上一只,用黄泥巴把小鸡全身裹住,放在灶底的余火里焖熟,这种做法,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叫花鸡”。
母亲蹲在灶边忙活,我就直直地站在一旁,眼巴巴等着小鸡烤熟,从锅灰里扒出来的那一刻,嘴里还不停地催:妈妈,你再看看,快好了吗?
那时的南菜市场离运河码头不远,每天清晨都会有新鲜的鱼虾上市。好鱼虾买不起,母亲就买些鱼籽回来,和切碎的青菜一起炒,给我卷饼吃。
这些好吃的,都是专属于我的。爸妈从来不肯尝一口。有时我递到妈妈嘴边,她只是轻轻抿一下,说:真香,妈妈吃过了,俺闺女快吃,吃饱了,好好长个子。
有一次,姥姥见母亲又买鱼籽,便叮嘱:别总给小妮吃鱼籽,长大了会不识数的。
母亲不吭声。她和姥姥的关系很特别,不像寻常母女,倒有些像婆媳。听母亲说,姥姥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她从小就没受到过什么母爱,姥姥说什么,听着就好,不必争辩。
可等姥姥走后,母亲才自言自语的分辨道:就算吃了不识数,也总比发育不良强啊。

那个年代,很多孩子都没过过生日。可我的生日,母亲总会把农历、公历分开过,一年过两次,就是想找个名目,让我多吃点好的。
生日的饭菜,在今天看来再平常不过:中午一碗水饺,晚上一碗长寿面。如果凑巧,遇上食品公司的熟食流动车路过,母亲会花一毛钱买一条酱猪尾巴,切成片,让我就着面条吃。
靠着母亲这般精心照料,小时候的我一直白白胖胖,个头也比同龄孩子高出不少,一看就是没受过委屈、没挨过饿的。
可母亲自己,却省了又省,常常饿着肚子。经过六十年代初那场自然灾害,她落下了严重的胃病,双腿浮肿,一按一个坑。
在我稍大一点的记忆里,母亲常常夜里胃痛得在床上翻身打滚。第二天我跟着她去医院,医生开好药方、划完价,她却拉着我默默离开。因为那药费,是她实在拿不出的,只能硬生生扛着。
就这样,我一天天长大,母亲的身体却一天天垮下去。终于在我九岁那年,在一个女孩最需要母亲陪伴的年纪,妈妈在贫病交加中,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她幼小的女儿。

所以我一直觉得,妈妈给了我两次生命。
一次是舍命生下我的生育之恩,
一次是省吃俭用、自己扛病把我养大的养育之恩。
亲恩如山,却再也无法报答,每一次想起,心情都是沉重的,难以言说。
幼年丧母的痛,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么多年来,“妈妈”这个称呼,成为我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痛,是心里的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比如,我写过很多回忆过往的文章,却迟迟不敢写关于母亲的文字。
可在我心里,与母亲相伴的九年,那些个点点滴滴,一直是那么清晰、那么温暖、那么令人怀念。
多年前,我的一位姨妈去世,她是母亲生前最要好的姐妹。我在写文章怀念她时,心如刀割,几次痛哭到写不下去,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般难过。
后来才慢慢明白,对我而言,姨妈早已是母亲的一个影子。她的离去,意味着有关母亲那个时代,真正彻底地结束了。
从此,我再也不能从任何人、任何地方,寻回母亲的点滴痕迹。那种绝望的心情,直到今天,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

今天,我把这份思念写成文字,以此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我想对妈妈说:
这么多年,女儿一直深深想念着您,一直感受着您的爱与护佑,更不敢忘记您对我的期望。
女儿这一生,自强自立,好学向上,内心充实,真诚生活。对家庭、对事业、对子孙,都尽心尽力,从没有一点的懈怠,也一直被亲人朋友认可与尊重。
这一切,足以让您欣慰,让您骄傲。
亲爱的妈妈,您的生养之恩,女儿永生不忘。
这份对您的思念,会一直伴着我,直到永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