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六十三回有一个重点是讲贾宝玉的生日。
在第六十一回、六十二<《红楼梦》解读|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回已经看到因为贾宝玉的生日,整个贾府很是热闹。
作者的写法很有趣,在第六十一回、六十二回的时候,他写贾宝玉的生日是社会性的。
所谓的社会性,是说贾宝玉作为那个年代的贵族少爷,在社会上有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未必全是宝玉个人的人际关系,其实大部分是他家族的。
宝玉其实很不喜欢这种关系,要应酬,别人送礼来,他要去见客人,然后讲一些他不愿意讲的话。所以他才偷偷跟身边服侍他的丫头们说,我们今天晚上自己在家里面开一个生日宴会。
这里面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大丫头以及四个小丫头,她们是怡红院里跟宝玉生活最密切的几个女孩子。
她们的年龄都很接近,宝玉如果是十四五岁的话,其他的人大概也都在十六岁上下,今天可能是高中一、二的学生。他们设计了一个夜宴,把怡红院门关起来,不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嗨。
宝玉其实没有什么主仆之分,在社会性上,我是少爷,你们是丫头,关了门以后我们就是同龄的朋友。晚上的生日宴会,代表人是可以跨越阶级界限,平等相处的。
晚上他们玩了个游戏,叫“占花名”,每一个女孩子抽到了一个代表她们生命的花。后来又把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探春请来,把香菱、薛宝琴也请来,大概宝玉把身边觉得跟他的生命有缘分的这些女孩子都请来了,所以每一个女孩都抓出了代表她生命的一个花的形态。
很多人把六十三回抽出来,作为《红楼梦》十二个女孩子命运的象征和代表。
不全面,妙玉并没有参加——妙玉是出家的尼姑,不宜于参加宝玉的生日宴——妙玉却有一张祝贺宝玉生日快乐的柬放在宝玉的桌上,她是以不到场的方式在参加。
在过去传统的中国文学里,常常用花与花神的关系来代表很多意义。
花是春天的生命,花是一种青春,花是一种美,花有香味,可是花又非常短暂,这都是《红楼梦》特别想要用花来做象征的原因,作者要讲的是一个青春的生命形态。
青春的生命形态是生命可以开放到极度灿烂的状况,但又非常短暂,《红楼梦》的华丽与感伤是同时并存的,青春本身隐含了关于凋零、死亡这种感伤的预言。
每一个女孩子只是一个短暂的生命,她们不会存在很久,她们很快会凋零、会消亡。
宝玉像是花神,花神主管着所有花的,对花是要疼惜照顾的,他也没办法让花长存。
美其实不是一种存在,美是一种消失,如果春天的花一直存在,并不构成美的条件。
恰恰因为它本身是在一个消失的状态,而且因为它短暂,才构成了那个对美的特别强的惋惜。
过生日是跟朋友去分享自己拥有生命的快乐,可是很多人在生日时,特别是在十八岁或者二十岁的生日的时候,都会感觉到感伤。在朋友吹完蜡烛、切完蛋糕,走了之后,特别会有一种孤独感,会感觉到一生只有一次十八岁,或者只有一次二十岁,这时会有特别强的青春形式,产生出对生命感悟的力量。
六十三回刚好是一个转折,前面是宝玉的生日,后面一段写到了贾府一个长辈贾敬的死亡,是生日和死亡的对比。
生命本来是两面的,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感悟到生命的爱恨、生死,都是一体两面的。所以他每次在写到极度繁华的时候,就会写出另外的幻灭。
六十三回有一点像电影里的停格、生命里的停格,作者希望他的生命永远停在那个状态,不要再往下发展,因为再往下发展贾家就开始是死亡、抄家、败落,全部是悲哀的事情。
我们在自己的一生当中,有一天回忆的时候,觉得只有几个极大的爱、极大的恨或极大的喜悦和极大的惊恐,会变成一种停格。
越到老年越明显,如果说到了临终的时刻,我相信那个停格是非常单纯、非常简单的,可能只有一个画面。
生命是一个连续不断的动态旅程,其实到最后是一个定格。
很多的事情一直在过去,可是不会停留,真正会停留的,有一点像我们在金沙江里筛沙子,所有的沙子漏完后,剩下的黄金,其实是非常少的,我们叫“披沙沥金”。生命里面最后剩下的纯粹的黄金,只有一点点。
对于曹雪芹来讲,十五六岁是他生命的黄金岁月,然后生命就定格在那里。他长大之后,要面临家族很多悲惨的事件,面临很多的侮辱,面临后来自己一家人三餐不继的窘状。
情既相逢必主淫
占花名的时候,宝钗一抽就抽到了牡丹,牡丹一直被认为是花中之王,宝钗的生命像一朵牡丹。
林黛玉会抽到什么?黛玉自己也在疑惑,她觉得这花是一个暗示、是一个预言,代表着她在人间的生命,最后她抽出的是芙蓉。
其他的女孩子都是陆地上的花,黛玉是水中的花,她跟这些人是无关的。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在这一天的生日宴会当中,的的确确用了各种花,暗示了所有生命存在的不同形式。
如果对生命去排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不懂《红楼梦》的意义。《红楼梦》本身没有办法去排名次,《红楼梦》只是不同形态地完成自己。
牡丹是花园里一眼就看到的花,不能不注意到它,可牡丹是不可能在秋天开花的,牡丹只要有一点气温不对,就没有办法存活。所以说牡丹是最美的,也是最脆弱的。
菊花在秋天开花,梅花在冰雪中开花。我们会发现自己的一生也有不同的花开方式,二十岁可以看到自己的生命大概像牡丹,希望在人生里争强斗胜,希望永远是第一名;不论聪明才华,还是自己在人世间受到的重视瞩目,还是长相、人缘,都像是牡丹。牡丹代表了在现世当中的成功与宠爱,到了某一个年龄段,才会懂菊花或梅花存在的意义。
这一天晚上所有人抽出来的花都象征着她们自己生命的一状态,没有高下比较,宝玉跟所有身边的女性之间的情感没有分别心。
在现世的世界当中,宝玉自己也有很多的疑惑。第五回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碰到警幻仙姑,警幻仙姑就说:“你是天下第一淫人。”宝玉觉得他一生所重只是情而不是淫,可是警幻仙姑认为“情既相逢必主淫”,情跟淫之间也是一体两面的东西。曹雪芹写这本书的时候,借着宝玉的生日讲出情的高贵性,其实到最后并没有欲望,并没有现世的占有性。
情的高贵在于它是一种生命在特殊时空里面的分享,而且他看到了生命最后极度的幻灭,知道每一个生命跟他都有一段缘分。
宝玉的生日过完之后,贾敬去世,他的儿子贾珍和孙子贾蓉就开始办丧事,可是办丧事的时候,贾蓉的“淫”就表现了出来。这些描写跟宝玉的生日是截然不同的,一个是肉体的,一个是心灵的。曹雪芹非常注意地在谈情的高贵与某一种不堪的肉体上的卑微。不见得是批判,只是让读者看到贾蓉跟宝玉的不同。
宝玉其实跟所有的东西并无挂碍,好像很亲,好像有极大的眷恋,可是在极大的亲、眷恋里面他知道再亲,迟早都会散。
你跟一个生命这么靠近,可是你知道它迟早会走,这个时候眷恋会变成单纯的珍惜。贾蓉没有看透彻生命的幻灭性,所以他会在肉体上纠缠。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为外面的应酬宴会过得有点烦,回到家就洗手,把所有敷衍的东西洗掉。
他跟袭人商量说:“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不可拘泥”是说绝对不可以像外面的人这么拘谨,他白天已经很累了,不是累了一天,是累了好几天。
高层的官吏,都为了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的生日来了。宝玉觉得很厌烦,他希望给自己保留一个不受世俗影响的乐土。、
不细读《红楼梦》,可能看不到其中的批判性,这个批判性今天还可以适用,好像有一点变本加厉。社会习俗的改革,往往不是政治革命可以取代的,而是一个心灵的改变,只有做自己,才可能真正改革。
袭人说:“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他每人三钱银子,其余告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
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这些大丫头一个月的薪水,袭人最多,是二两,其他人大概是一两。她们等于拿了半个月的薪水来给宝玉过生日。
芳官、碧痕、小燕、四儿这四个小丫头薪水更少,一个月大概只有五钱银子,所以她们每个人拿三钱银子出来。
《红楼梦》很少讲到准确的数字,这一次讲到了准确的数字,里面在讲情分。情分的“分”这个字很有意思,刚好也就是“分”。钱再少,跟别人分的时候,就是富有的。钱再多,不能跟别人分,其实就是贫穷。什么叫情分?情分可以分。
情分不是世俗里面讲到的多跟少,情分是因为可以分享,真正的分享。对南安郡王来讲,一个金玉如意算不了什么,可是对这些丫头来讲,五钱银子是不小的数目,是她们生命里的绝大部分,她们跟宝玉分享了。
无所不在的宣泄
宝玉就有一点不安,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说:“他们没钱,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了。”晴雯的话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情分,生命之间亲,才会有这种感觉。宝玉真的很有趣,他跟身边人的关系是这么奇特,他打破了所有我们今天生命里可能认知的界限。
宝玉听了以后说:“你说的是。”袭人就在一边笑他说:“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儿,蠢蠢的你再过不去。”晴雯就又笑袭人说:“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儿拨火儿。”就是说你又在挑拨是非了。这里面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刚好透露出这些人的关系。借着这几句对话,忽然觉得主仆的关系完全解放了,变成了亲密的人际关系。
她们还准备了四十碟的果子,又偷偷去拜托平儿藏了一坛绍兴酒。酒在贾府是受管制的,青少年不能够随便拿酒或喝酒,所以说走了平儿的后门。
宝玉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去罢。”宝玉不是要出去走一走,他在挂念五儿的事情。宝玉永远关心的是最困难的人,锦上添花的事,他基本不会去做。在过生日之际,他关心的竟然是柳家的女儿五儿。
这短短的一段,大概只有三五行,其实是宝玉进入他生日的繁华之前,听到了哭声。
在《观音经》当中讲到,观音是一直能听到哭声的,人世间最微弱的哭声都听得到,才被称为观音。
我们通常容易听到笑声,未必容易听到哭声。有时候读《红楼梦》,会提醒我们在人世的宠爱间,在人世的繁华间,哭声是无所不在的。
宝玉这个生命的形态非常特别,他身上所具备的母性性格也非常强。
母性性格并不是女性性格,只有母性可以去关爱每一个生命,母性是保护者的角色。
宝玉外表是一个漂亮的公子哥,内在有包容力最大的母性,他其实一直要把他的爱与美和孤独患者去分享。
宝玉问到五儿的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好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宝玉觉得好后悔,好心帮助别人,结果反而害了别人,他觉得要加倍地关心五儿,弥补自己的亏欠。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这里用灯笼暗示已经入夜了。晴雯就悄悄笑着说:“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上夜”,就是有专门的人轮班巡夜。“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来,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点了一下名,吩咐说:“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
她又问宝玉睡了没有,“袭人忙推宝玉,宝玉趿了鞋,便迎出来”。袭人叫他出来,因为知道只要宝玉一出面,查房的人就会离开。宝玉是少年公子,他要非常礼貌,所以跟老管家很礼貌地说:“我还没睡呢,进来歇歇。”
林之孝家的进来笑着说:“还没睡呢?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明日起迟了,被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子。”
宝玉赶快回答说:“妈妈说的是。”宝玉对这些管家的人很尊敬,所以叫妈妈。又解释说:“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多是我不知道,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玩一会。”“怕停住食”,意思是说,晚上吃多了东西,立刻睡觉的话怕不消化。吃完饭以后要稍微走一走,以前叫“行食”。
林之孝家的说:“该沏些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两人赶紧说:“沏了一杯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尝,都是现成的。”为什么说要喝普洱?因为普洱的刺激性比较小,适合晚上喝。
女儿茶现在一般人都不太喝,其实不是茶,是一种青桐芽,类似于梧桐的嫩芽,它没有茶碱,所以是温和的。《红楼梦》里面其实光是茶就讲了好多品种,不同人的体质,不同人的嗜好,决定了最后喝茶的种类。
晴雯倒了一碗茶,林之孝家的开始教训宝玉:“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是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
晴雯和袭人是贾母的丫头,祖母特别疼爱孙子,怕其他丫头照顾不周到,所以把身边自己培训过的最好的丫头拨去照顾宝玉。过去大家族,要特别尊敬服侍过母亲或者祖母的人,所以宝玉从小就不能叫她们名字,这是规矩。只能叫姐姐。
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宝玉回答林之孝家的,永远说“妈妈说的是”,绝对不敢辩白,因为她有辈分,这都是过去大家族的规矩。
袭人和晴雯就为他分辩,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还姐姐不离口。不过玩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说:“这才好呢,才是读书知礼的呢。”
“越自己谦逊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得。这才是受调教的公子行事。”过去以孝作为道德的最高标杆,这个孝包含了对母亲、祖母,也包括了对母亲和祖母身边的人以及动物的尊敬。
贾家其实不是财大气粗的那种家族,这个家族要求孩子对人守规矩,教育你越谦逊、越尊重,这个家族才能够得到别人的敬重,不然再有钱、再有权,别人都看不起你。因为别人尊重的是文化、是礼教,而不是家族的权力和财富。
林之孝家的谆谆告诫了宝玉一番,喝了茶,终于走了。“这里晴雯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年轻小孩永远觉得长辈唠叨。麝月的个性跟晴雯不同,晴雯在批评管家,麝月就说:“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提防着怕走了大摺儿的意思。”“大摺儿”,这句是说我们今晚是要放纵,因为管家先来告诫了,所以不要太离谱。
曹雪芹在写小说的过程里面,非常周到,他看到了社会里每一个角色存在的意义。
《红楼梦》的伟大恰恰在于它不会让你看到走极端的、绝对的是非,它让你看到“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完全是庄子讲的,本来就是一种平衡的状况。
《红楼梦》三百年来一直被反复阅读,今天最畅销的小说三百年后人们基本不会讨论,因为对人性的观照可能不够。好的文学对人性的观照是特别丰富,不会读完以后,觉得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
无差别的青春美
“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把门关了之后,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们,才感觉到在一起时的那种青春的单纯。宝玉第一个希望做到的是,把外面的大衣服脱掉。
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安席”,就是把筷子、碗筷啊都放好。“宝玉笑道:‘这一安就要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卸妆宽衣”在这里变成了美好,在人世间,正襟危坐的自己是一个走向社会的自己,“卸妆宽衣”,是说拿掉社会性的假面,回来做自己。
作者一直在提醒我们,青春是有色彩和香味的。如果在一个不对的体制里,青春可以没有色彩,也没有香味;如果在一个对的体制里,比如像德国的狂飙时代,歌德活到七八十岁,还是有色彩和香味的。
青春又不完全只是生理的年龄,青春是一个心灵的状态,生命不断释放出某一种光彩。这一段我非常喜欢的,如果我要画《红楼梦》里面宝玉的形象,可能会画这个形象,他卸掉了所有人间的服装的伪饰,回来做自己,单纯、自在。
等一下可以看到芳官的美,宝玉和芳官这一小段,是《红楼梦》里面描写青春的容貌写得最美的一段。
宝玉倚着红香枕,“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大概是划拳喝了酒以后觉得很热。前面讲到芳官知道那天晚上会有一个宴会,就跟宝玉说:“今天晚上你不可以管我喝酒,我要好好喝一顿酒。”
她说她从小就爱喝酒,后来被卖到戏班子学旦角,声带要保养好,就不能喝酒了。现在她被拨到宝玉的房里做丫头,不做演员了,所以她不管了,要开怀痛饮。这一天芳官是喝酒喝得最多的。
她“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过去有一种服装,是用不同料子拼起来的。小孩子生下来,邻居每个人都会送一块小布,妈妈就把这些小布缝起来做成一个百衲被,表示给这个孩子祝福。
和尚的袈裟也是拼起来的,有一部分意思是说是化缘而来,有一部分是说得到众人的祝福。
芳官穿的衣服,就是用玉色、红色、青色三种颜色拼起来的水田小夹袄。青色是深蓝色,水田是形容像稻田一样方块形的,“斗”就是拼合的意思。“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脚。”芳官绑了一条绿色的汗巾,裤子是大红色的,传统配色法,色彩对比,叫“万绿丛中一点红”,绿色要用红色去压,红色要用绿色去衬。
“头额编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前面看过宝玉有一次是史湘云帮他梳头,梳了八根小辫子,拉到顶心,总成大概鸭蛋或者鹅蛋那么粗的一条辫子,有八颗珍珠压在这个辫子上,拖在脑后。大概以前的男孩跟女孩在发式上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宝玉曾经这样打扮,现在芳官是一个女孩子,也这样打扮。
“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穿耳洞以后久不戴的话,耳洞会长起来,平常要有一个东西塞在那个地方,叫作“塞子”。“左耳上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白果就是银杏,大概是小指头的指尖大小的一粒宝石;“硬红”大概是某种红宝石。红色的宝石用黄金镶嵌,也衬出芳官的青春美。
芳官的打扮,在今天都是时髦的,包括小辫子的梳法,还有耳饰的戴法。
芳官是唱戏的,所以她身上有一种在舞台上唱戏的美。作者写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夸赞,说她“面如满月犹白”,脸像中秋的月亮一样,可是比中秋的月亮还要白;“眼如秋水还清”,秋天的水是最透明的,可是她的眼睛在流转的时候,比秋水还要透明、还要清澈。
大家都忍不住赞美:“他两个倒像一双生弟兄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其实他们好像没有性别的差异,包括讲到的打扮,包括呈现的青春的美,青春的美并没有性别之异。
我们常常说男性的美在于阳刚,女性的美在于阴柔,阳刚跟阴柔都具备的时候,会出现另外一种美。
《红楼梦》六十三回写到很多介于两性之间的美,那种青春的美超越了性别,所以才会用到这样的语言,说你看他们像一对孪生兄弟一样。
这里面当然也在讲,他们的青春形式本身具有一种“亲”:他们不是主仆,没有性别,也没有阶级。
阶级、性别或者种族,都是加的界限,对于青春来讲,可以一清如水,变成一种单纯的美。
任是无情也动人
“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团坐定。
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定窑是宋朝瓷器里面最美的一种,河北定州这个地方出来的,最好的是白瓷,也叫作“粉定”。这种瓷器是复烧出来的,口沿的地方有“芒口”,因为不施釉,会有一点割手,所以用铜或者黄金包住。
这些碟子“不过只有小茶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每一个东西都很讲究。
摆起来以后,宝玉就说我们好像应该玩一点什么游戏,光这样吃喝没有意思。“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也想弄这个玩意儿。’袭人道:‘这个玩意儿虽好,人少了没趣。'”商量来商量去,他们就说把宝钗、黛玉叫来,后来觉得光宝钗、黛玉不好,说探春也会喝酒,要不要把探春叫来。
十二金钗里面漏掉的人都有谁?迎春是特别木讷,木讷到有一点呆笨的,不会在这个现场出现;惜春是孤僻到有一点不近人情的,也不会被请到;王熙凤当时是掌权的,权力中心的人会缺席;秦可卿已经死掉了;还有巧姐儿,巧姐儿太小,大概只有五六岁,所以不会到场。
能够躲避过生死,能够躲避过人世间所有的权力跟财富的庸俗,能够躲避掉才智太低的粗蠢,最后才会在青春的宴会中出现。青春的宴会里面出现的人不光是小姐,包括了袭人、晴雯、麝月……成了花的宴会。
都来了以后,宝玉讲了一句话:“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过去的房子在板壁当中会有暖房,靠着墙是特别的暖。宝玉对黛玉的爱无人可以取代,在细节里呈现了出来。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竹子的签筒,里面的签是象牙的。“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投骰子决定谁先抽,宝钗是第一个,她“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着一支,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镌刻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任是无情也动人”,这是罗隐咏牡丹的诗句。宝钗是牡丹,是要争取人间富贵的;宝钗是华丽的,她有现世里面活在春夏的那种正面与积极。
“无情”两个字很有趣,看怎么去解释,宝钗美得不得了,宝钗其实是一个最无情的人,她所有关心的都是人事、现世、利益的关系,很少像宝玉会关心到厨房里五儿的这个部分。
不是说宝钗坏,是说宝钗的生命里面有一种在现实社会当中存在的意义跟价值。
如果按照后来补的四十回,宝钗嫁给了宝玉,宝玉并不爱她。宝钗愿意接受这样的婚姻,觉得只要有名分就好。“情分”跟“名分”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名分是现实里有就好,情分是内心里才有。
黛玉跟宝玉有情分,没有名分;宝钗跟宝玉是名分,没有情分。我们今天未必看不到宝钗这样的人,她要的就是现世当中的东西,在婚姻里面的那个名分,至于对方是不是疼爱她,是不是真情,不见得计较。
宝钗要的东西跟黛玉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黛玉觉得这一生一世只是了结前世的缘分,所以在不在一起不是最重要的;宝钗跟宝玉没有前世的缘分,她就是要现世的缘分,就是现世的那个名分。
宝钗对人很好,宝玉被父亲打伤了,她就拿药来告诉宝玉怎么去敷药。黛玉身体不好,她就炖燕窝去给她吃,她对每个人都很好。这里讲的“无情”是说,她所有的对人的关心,都是现世利益的考量。
宝玉会关心厨房里卑微的人,体恤那个人被关了一个晚上的委屈,宝钗从来没有这些,她觉得那些人跟她毫无关系。
牡丹是被娇宠的花,牡丹是要人去照顾的。牡丹喜凉不耐热,看到牡丹就是要把所有的宠爱集于一身的。
可是等一下黛玉抽出一朵芙蓉,它在水中自开自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不能去玩弄它,因为它是开在自然当中,不为任何现世的人活。芙蓉存在的意义跟牡丹大不相同。
宝钗掣的签下面还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歌曲,道一则以侑酒。”就是要指定一个人唱歌,她就指定芳官,“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意思是别动不动就唱《生日快乐》,听这个听烦了,唱你最拿手的。这里面又有一个暗示,说宝玉的生日不是应酬。
芳官就唱了《赏花时》,这是汤显祖的一出戏——《邯郸记》中的一段,讲八仙里面的何仙姑拿着扫帚在扫落花,把落花扫开,为了让吕洞宾来。这一段戏在讲仙界的爱情,何仙姑等待着吕洞宾来,可吕洞宾是一个云游四海的仙人,来了以后又走了。
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暗示这一天晚上的宴会,是一个宝玉跟所有人的前世缘分,大概有好多好多缘分,才能够累积到一个晚上聚一起过生日,可是他也知道迟早散。
如果宝玉是一个仙界的人,含玉而生,他也迟早要回到他的大荒之中去。
芳官唱道:“翠凤毛翎扎帚叉,闲为仙人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霞,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注意里面押的“发花韵”的美。
每一个女孩子抽到的都是花,所以何仙姑拿着扫帚在扫掉地上的落花,她们都即将成为落花。“你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你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吕洞宾是四方云游的仙人,何仙姑扫落花等待他的情,其实也是幻灭,这样的情缘只是一个短暂的相逢。
芳官唱完了,“宝玉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眼看芳官不语”。他觉得这一句话好像在讲宝钗,是正面,也是负面,作者却没有讲。“湘云忙一手夺了,递与宝钗。宝钗掷了个十六点,数到探春。”
她们与花的命运
探春抽出了一枝杏花,签上面写“日边红杏倚云栽”。还注着:“得此签者,必得贵婿。”这有一点暗示探春不久将要出嫁。大家就开她的玩笑,说:“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不成?大喜,大喜!过去的女孩子提到婚嫁都会害羞。
接下来是李纨,她抽出来之后,先没有揭晓谜底,反而笑道:“好极!你们瞧!这劳什古子竟有些意思。”有一点说这是游戏,好像有一点暗示的东西。李纨看到一株梅花,她忽然发现这签好像真的在讲她。
《红楼梦》所有的女性里面,最没有色彩的就是李纨,因为她不能戴首饰,不能化妆,衣服不能有颜色,全部都是灰色。她要抽花的时候,我们会想:怎么会有灰色的花?结果一抽,是一株枯老的梅花,它有自己生命的孤独,也有它的顽强。她住的地方叫稻香村,签上面写的诗是“竹篱茅舍自甘心”,然后“自饮一杯”。因为你是孤独的,所以自己喝一杯。
下面说湘云,她掣出了一枝海棠。特别注意湘云掷骰子的准备动作:“揎拳掳袖”,特别像男孩子,动作很大。签上说:“只恐夜深花睡去。”这是苏东坡《海棠》中的诗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怕夜晚以后花会睡去,所以就点了蜡烛,照着花,陪伴着花。
这里面有一种对美的惋惜。因为我们知道史湘云不久以后结了婚,嫁得非常好,丈夫有才华,年轻,也爱她,其实是非常美满的结局,可是史湘云最后的命运是悲剧,没有多久她丈夫死了。
这里有一点意思是说,我们的命运也在扮演不同花的角色,我们觉得自己的一生只是一种花,但是不要忘记,可能你某一个年龄的时候是一种花,到另一个年龄的时候会变成另外一种花。宝钗现在是牡丹,嫁给宝玉以后,宝玉最后出了家,她也就不是牡丹了,像李纨一样变成了梅花。
接下来不是小姐抽了,是麝月,她抽出了一种花叫作荼縻。荼縻是藤蔓类的,必须攀在竹架子上才能够长起来,所有夏花里排行最末,所以是“开到荼縻花事了”。
荼縻花开完以后,夏天的花就开完了,接下来开的就是秋天、冬天的花。花的极盛时代就在荼縻,荼縻有一点烂漫,荼縻也有一点好像开到最繁盛以至于有一点糜烂的感觉。麝月是丫头,不识字,就问宝玉什么意思,宝玉却没有告诉她。
宝玉没有解释,因为他心里面很难过,“开到荼縻花事了”,表示青春要结束了。他不想让身边的人觉得下面是悲剧,生命里面非常难堪跟悲苦的事情将要发生。这个晚上短暂的繁华,让大家好好相处,所以他没有讲真话,把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麝月接下来掷了一个十九点,到香菱了,香菱掣出了并蒂花,“连理枝头花正开”。然后接着就该黛玉了。
莫怨东风当自嗟
读到这一段紧张了起来,黛玉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她会觉得刚才宝钗已经抽出了牡丹,而且是艳冠群芳。
宝钗是冠军,黛玉怎么可能做亚军——黛玉的这种生命个性绝对不可能去做第二。
这个时候看到了作者的厉害,黛玉抽出芙蓉的时候,上面说:“莫怨东风当自嗟。”这个花是跟所有人世间无关的,它只是一个自哀自叹的存在形式,跟所有的其他存在都没有关系。
这是欧阳修写王昭君的诗,王昭君不在皇宫里跟三千佳丽争宠,最后孤独地选择自己的命运。
黛玉根本没有选择人间的排名,她选择了走向人间之外的一个孤独的形态。
每一个人抽完签以后,就有一个陪饮的人,陪饮黛玉的人是牡丹。
宝钗跟黛玉的关系也非常微妙,一个完全不活在人间的人,最后是要跟一个在人世间争强斗胜的人喝这杯酒。
为什么是牡丹陪饮?因为全世界、全人间最繁华的东西,要去陪伴最孤独的。旁边的人也特别强调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
“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抽出的是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桃红又见一年春,注云:‘杏花陪一盏’”。袭人后来也嫁得不错,所以这里面桃花跟杏花都有一点初春的美的感觉,也是比较喜气的。
除了杏花,“坐中间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这一次很热闹,“同庚者”,就是同年的人;“同辰者”,就是同一天生日。
香菱、晴雯、宝钗跟袭人都是同一年生的,所以她们都要喝酒;黛玉跟袭人是同一天生的,所以她也要喝酒;芳官姓花,袭人姓花,所以她也要喝一杯酒。
“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黛玉又在调侃探春。
探春笑道:“你说的是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得众人都笑了。这个时候,薛姨妈打发人来接她们了。
大观园里面青春是可以被放纵的,可是长辈大人要扮演管教的角色,催她们回家。
现在已经“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晚上十一点,对我们今天来讲不晚,过去的农耕时代,入夜即息。
“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宝玉喜聚不喜散,可是人生有聚一定有散,所以《红楼梦》一直在开示说,生死、爱恨、聚散全部是相对的。
槛外人与槛内人
黛玉、宝钗等人都走了以后,怡红院的人又接着喝酒,后来芳官喝醉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他闹酒,只得轻轻的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
第二天,芳官醒过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意思说:“你看你睡在宝玉旁边,两个人头靠在一起睡着。”这个画面非常美,在中学年龄段没有男女之防,没有性别之防,反而有种天真烂漫。
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
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曲儿。”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听见!”众人听见,“俱红了脸,用两手捂着笑个不住”。大家就谈到,昨天晚上每一个人都唱了歌,连袭人这样老实的人都唱了歌。晚上玩得这么开心,是借着第二天早上醒来谈到的。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他以为是这些丫头绣花的花样子,因为他看到了是粉红色,其实这是妙玉给他的“生日卡”。
色彩在《红楼梦》里面有很大的象征,宝玉住的地方叫怡红院,他身上都是红色的,红是一种热情;妙玉知道宝玉生日了,寄了一张生日卡。照理讲,妙玉是庙里面的尼姑,她寄一个卡片来,应该很淡雅、很素净,结果没有想到是粉红色的。
妙玉身上有一些热情没有消退,她心里面的那个对人世间的情爱,其实非常的强烈。她特别爱宝玉,所以林语堂觉得妙玉是一个六根不净的尼姑。
我自己不这样看,我觉得曹雪芹有更大的同情,曹雪芹觉得“妙玉”只是人间加给她的一个号,可是她难道不能够有自己的情感?有更大的悲悯在里面。当然可以嘲笑妙玉,觉得她的修行不够。回头问自己:我何曾修行彻底了?这样一想,就释然了。
宝玉看到以后很生气,说怎么有人寄了一个卡片来,你们都没有跟我讲。他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妙玉也应该是他们青春当中的一环,虽然出了家。
“贺卡”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妙玉自称一个“槛外人”,过去有人很怕死亡,就做了一个铁的门槛,想把死亡挡住,叫作铁门槛,但铁的门槛也挡不住死神。“槛外人”就是说我已经看开了生死。这里面在暗示妙玉,生死都易看得开,爱恨未必看得开。
但宝玉看到“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
路上碰到了邢岫烟,邢岫烟跟妙玉以前在南京的蟠香寺一起住过,很要好。她跟宝玉说:“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然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中自晋汉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是:“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自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之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
岫烟说你就称“槛内人”,表示你还是人间的俗人,还摆脱不了生死。妙玉的这个“生日卡”蛮动人的,妙玉的下场非常惨,如果真的有这个人,曹雪芹在写的时候,其实也有很多的心疼与悲悯,并不认为她修行不够。
宝玉为芳官改名
接下来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事情,就是宝玉给芳官取了一个男孩子的名字,叫“耶律雄奴”。宝玉觉得芳官这样的一个小女孩,唱过戏,在舞台上练过武功,她打扮成男孩子一定特别漂亮。
他就“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后面当分大顶”,要她打扮成男孩子。结果每一个人看到,都觉得好漂亮,所以就回去把她们房里唱戏的女孩子都打扮成男孩子。
宝玉“又说:‘芳官之名不好,若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
芳官十分称心,便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们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说的可不妙吗?”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很好。我也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便马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
这是《红楼梦》很少人注意到的一段,里面有一个性别的改换。她们在舞台上本来就可以扮女角,也可以扮男角;如果人生也是舞台,也可以扮演不同的角色。
“耶律雄奴”是宝玉读文学、历史读到的,一般的人不知道,“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者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贱了他”。宝玉最心疼这些女孩子受人作践,因为他原来给她取的耶律雄奴还比较好听,结果变成野驴子。觉得有一点对不起芳官,于是又给她改了一个法国名字。
下面这一段大家会吓一跳——宝玉可能学了一点法文,他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换作‘温都里纳’可好?”“海西”就是当时大海以西的地方,有一个国家叫“福朗思牙”,我们今天翻译成法兰西。清朝翻译成福朗思牙,比我们今天的翻译更接近法文。
很多人说怎么会把佛罗伦萨翻译成“翡冷翠”,可是我们知道在意大利语里面,Firenze就是这三个音,徐志摩的翻译真是了不起。我们活在一个时髦的世界,觉得对世界的了解如何如何多,可是我们不了解。也许我们没有《红楼梦》更懂法文,它反而是第一手的法语文献。
宝玉又念了一个法文“温都里纳”,法文的“玻璃”就是verre。我们今天都可以去考证法文的verre跟这里讲的“温都里纳”的发音中某些关联之地。
今天的电影与电视总把《红楼梦》变成一个中国的古典,忽略了当时清朝的贵族其实非常时髦,他们接触到世界最新的东西,所以宝玉动不动就掏出怀表,其实都在讲他生活中接触到很大的部分是舶来品。所以,芳官有了一个法文的名字。
宁国府贾敬之死
贾敬是宁国府这边活着的最老一辈的长辈,他的儿子就是贾珍,贾珍的儿子是贾蓉。
贾敬常年不在家,一直住在道观里修道。书里面讲他“守庚申,服灵砂等”,“守庚申”是表示说在这个时辰炼丹、服用,他就可以升天。
炼丹很危险,明朝很多皇帝都是因炼丹而死。贾敬就是吃了丹死的,道观说他升仙而去,可是医生来检查的时候,说他腹部像铁一样硬,其实是汞中毒而死。
宝玉刚过了生日、贾敬的死亡,是生死,同时又是情跟淫,又是爱跟恨,边作对比。
贾敬的死亡,最重要是带出来因为办这个丧事,家族里面出现了很多平常不来的亲戚,特别是在第六十四回以后最重要的角色尤二姐、尤三姐出场。
贾珍的太太姓尤,尤物的“尤”,这个姓当然也有特别的意义,其实是有一点肉体上妖媚的意义在里面。
尤氏有两个妹妹,是她的继母带来的,就是尤二姐和尤三姐,长得特别漂亮,因为丧事来到家里,贾珍就跟她们不干不净。
贾珍不干不净,儿子贾蓉就觉得爸爸一三五来,我就二四六来,其实她们是姨妈的辈分,所以这里面讲到贾府的另外一种乱伦的情况。
贾蓉这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长得漂亮,又是富贵公子,可是他跟宝玉完全不同。宝玉一直在做情的升高,贾蓉一直在做欲的沉沦,刚好是一个对比。他跟尤二姐、尤三姐的关系就变成了六十三回结尾非常重要的部分。
我只挑出一段来看:“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砂仁”是一种干果,有点像瓜子或者榛果这一类的。
一个晚辈跟姨妈抢瓜子吃,就已经有一点挑逗的意思。“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这个姨妈跟侄子之间的关系也很奇怪,更不堪的是,“贾蓉用舌头舔着吃了”。
这些细节的描写,绝对在讲挑逗、讲情欲。宝玉过生日,晚上再怎么放纵都没有这样的描写。
从外在来讲,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情,什么叫欲。情和欲只是个人的生命在高贵和沉沦方面不同的发展,这两极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判断。
别人看到的那边在办生日宴会,喝酒,闹得一塌糊涂,觉得是放纵;这边办丧事,觉得很悲哀,是很典雅的。结果刚好相反,那边守住了最重要的情的规矩,这边反而是最放纵的,借着丧事在玩一个欲望发泄的游戏。
第六十四回以后,我们就看到尤二姐、尤三姐开始被包养。贾珍、贾蓉、贾琏,两代的贾家子弟一起在玩弄尤二姐、尤三姐,那个混乱达到了巅峰。六十三回里一个生日跟一个丧礼的两极对比,让读者看到了贾府走向没落、走向败亡,都因这些子弟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