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心语书屋
第四张牌:女皇
推荐书目:《我们仨》——杨绛
来访者:赵玉芬,五十六岁,在烟火渡老街后面的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没上过班,没挣过工资。
十一月中旬,天气凉透了。心语书屋的门开着一条缝,军哥坐在长桌后面给一摞旧书贴标签,茶壶里的水刚烧开。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圆脸,短发,穿一件暗红色的棉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军哥,自家树上摘的,给你尝尝。”
军哥说:“你留着吃嘛,还专门跑一趟。”
她说:“树上结得多,吃不完。你上次帮我家老赵修收音机,我还没好好谢你。”
军哥说:“那点小事,不值当谢。”
她说:“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大事。他那台收音机天天听,修好了他高兴了好几天。”
军哥给她倒了杯茶,说:“坐吧。你家老赵腿好点没?”
赵玉芬说:“还那样。走几步就得歇,离不开人。”
军哥说:“天冷了,更不好受吧。”
赵玉芬说:“是啊,一变天就疼。我给他弄了个热水袋,天天焐着。”
军哥说:“儿子周末回来帮你搭把手不?”
赵玉芬说:“他回来也就是吃顿饭,待一天就走。在县城上班,忙。我也不指望他干活,能回来看看就行。”
赵玉芬喝了口茶,说:“以前卖豆腐的时候,一天到晚跟人说话。现在不卖了,家里就我跟老头子两个人,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了。买菜碰见老街坊,聊几句,聊的都是些闲话。聊完了各回各家。”
军哥说:“你那个豆腐摊,前年收的?”
赵玉芬说:“前年。老头子腿不行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摊子收了以后,那把秤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军哥说:“做了二十多年吧?”
赵玉芬说:“二十多年。那会儿老街的人都吃我的豆腐,说我的豆腐嫩,不缺斤少两。摊子从早上五点摆到中午,来买的人不断。现在老街的人见了我还说,赵玉芬你什么时候再卖豆腐。我说不卖了,年纪大了,做不动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其实做是做得的。就是老头子离不开人。”
军哥说:“老街的人还叫你赵玉芬。”
赵玉芬说:“叫,就是叫得少了。现在人家叫我老赵媳妇,叫我小赵他妈。我知道是在叫我,但听着不像我的名字。”
军哥说:“你儿子叫你什么?”
赵玉芬说:“叫我妈。”
军哥说:“你老公叫你什么?”
赵玉芬说:“叫我老婆子。”
军哥没接话。赵玉芬坐了一会儿,说:“我前两天翻柜子,翻出来一张照片。是我年轻时候的,站在豆腐摊后面,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那把秤。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人跟我没关系了。她是卖豆腐的,我是做饭洗衣服的。”
军哥说:“那张照片你放回去了?”
赵玉芬说:“放回去了。压在柜子底下。”
军哥说:“你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除了觉得那个人跟你没关系了,还有别的感觉吗?”
赵玉芬想了想,说:“还有一点。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人挺能干的。一个人撑一个摊子,二十多年,没出过岔子。老街的人信她,她也信自己。我看着她,有点羡慕。”
军哥说:“羡慕她什么?”
赵玉芬说:“羡慕她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我现在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一天到晚忙,忙完了,不知道忙的那些事算不算事。做饭算事吗?洗衣服算事吗?伺候老头子算事吗?算,但那些事没有名字。没有人说‘赵玉芬你把家管得好’,人家说‘老赵你媳妇不错’。我是老赵的媳妇,不是赵玉芬。”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军哥没有接话。赵玉芬自己往下说:“我前两天跟我儿子打电话,我说我想去街上摆个摊,卖点什么都行。我儿子说,妈你歇着吧,你都多大年纪了。我说我闲不住。他说你闲不住就看看电视,去公园走走。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我好像从那个卖豆腐的赵玉芬,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军哥说:“你儿子说让你歇着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
赵玉芬说:“我想,我歇了,这个家谁管?老头子谁伺候?饭谁做?我不歇,我也不敢歇。但我又觉得,我这么一直干下去,干到干不动那天,回过头来一看,我这辈子就是做饭洗衣服伺候人。我不是说这些事不好,我是说,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赵玉芬自己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卖豆腐那二十多年,豆腐是我做的,秤是我拿的,钱是我挣的。那些事是赵玉芬的事。现在这些事,换成谁都能干。换一个保姆也能干。我不是保姆,我是老赵的媳妇。可我觉得我跟保姆干的活差不多,就是没拿钱。”
军哥把桌上那副旧卡牌拿过来,推到赵玉芬面前,说:“抽一张吧。”
赵玉芬看了看那摞牌,说:“这是什么?”
军哥说:“你抽一张就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中间抽了一张,翻过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把牌放下了。
军哥没有碰那张牌,继续问她:“你刚才说你羡慕那个卖豆腐的赵玉芬。她现在还在不在?”
赵玉芬说:“不在了吧。摊子没了,秤不知道扔哪去了,围裙也找不着了。”
军哥说:“你前两天想去街上摆个摊。”
赵玉芬说:“嗯。我儿子不让我去。”
军哥说:“你自己想去吗?”
赵玉芬说:“想。但他说得也对,我年纪大了,摆摊累。再说老头子离不开人。”
军哥说:“你卖豆腐那二十多年,做豆腐的手艺、称东西的手感,这些东西现在还在不在你身上?”
赵玉芬说:“还在。手艺还在,就是不做。手感还在,就是不称。”
军哥说:“那这些东西,是那把秤给你的,还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赵玉芬说:“是我自己长出来的。秤没了,手艺还在。摊子没了,手感还在。”
赵玉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军哥,我明白了。我不是没有名字。我是把自己的名字忘了。我卖豆腐的时候,人家叫我赵玉芬。现在人家叫我老赵媳妇,我就以为我不叫赵玉芬了。其实我还叫赵玉芬。我做饭洗衣服伺候人,但那些事是我干的,我就是赵玉芬。”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牌,说:“军哥,这个女人坐得挺稳的。她坐着,但不像在歇着。她手里拿着东西,脚下踩着地。她好像知道自己坐在这儿是干什么的。我卖豆腐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的。我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秤,脚下踩着地。那时候我坐得也稳。现在坐不稳了,因为我不知道我坐在那儿是干什么的。我做饭洗衣服,但那些事不是我的。我好像坐在别人的椅子上。”
军哥说:“那你想坐回自己的椅子吗?”
赵玉芬说:“想。我明天去菜市场买几斤豆子,在家做一板豆腐。不做去卖,就自己吃。我让老头子尝尝,让儿子周末回来尝尝。他们要是说好吃,我就再做一板。我不摆摊了,但我还是那个做豆腐做得好的赵玉芬。”
她站起来,把塑料袋里剩下的几个橘子往军哥那边推了推,说:“军哥,这几个你留着吃。我回去了,明天买豆子去。”
军哥说:“那本书你还没拿。”
赵玉芬说:“哪本?”
军哥指了指桌上那本《我们仨》。他说:“这本,杨绛写的。写她跟她丈夫、她女儿的事。她一辈子也是做饭洗衣服照顾人,但她知道自己是谁。”
赵玉芬把书拿起来翻了翻,说:“我拿回去看看。看完了还回来。”
军哥说:“不急,慢慢看。”
赵玉芬把书装进袋子里,推开门走了。军哥把那张牌收进木盒里。
那张牌是女皇。牌面上那个女人坐在铺着垫子的椅子上,头戴星冠,手持权杖,脚下是成熟的麦田。她坐着,不是歇着,是坐镇。赵玉芬卖了二十多年豆腐,养了一个家,她以为自己只是从卖豆腐的变成了做饭的,其实她一直是那个坐得稳的人。只是那把椅子换了样子,她一时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