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句话的原意是指长者的人生阅历和智慧，可以成为一个家庭的财富，但在我家，几乎可以把这个“宝”字理解为需要安抚、呵护的“小宝贝”的意思，在这里我指的是精神和情绪的层面。
我妈在65岁那年，终于不再出去工作了。在之前的半个多世纪里，她几乎从没清闲过。我小的时候有太多的记忆，是母亲要熬夜班，或是逢年过节还在值班，她总是很忙。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从体制内走出之后，母亲自己开过诊所，后来又去到各种民营医疗机构继续工作。以前，我以为她的“忙”是因为身不由己，但后来也逐渐接受了，这种选择其实也有我妈的性格使然。现在退休，赋闲在家，对我妈来说是不习惯的，她难于安放自己。
我妈生出了很多焦虑感，很容易地，她把这些焦虑投射在了我身上。
“你说你老了之后怎么办呢？”
“你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我一天到晚地担心你……”
这几年，我离婚后独自生活，在我妈看来，我缺婚姻、缺儿女、缺稳定收入，令她愁肠百转。哪怕我自己此时的感觉是正沐浴在醒觉和自由的春风里。我不能认同我妈的焦虑。
我有一只年龄已过16岁的猫，他和我同行的时间，超过我人生中纷扰路过的绝大多数的人。从生理上说，他早已是老猫了。他掉了好几颗牙，脸颊瘦削，原本黑色的毛发里现在也夹杂了很多白毛。比起年轻时，他是有些行为方面的变化，比如睡觉多，叫得也多了些。然而除掉这些要熟悉的人才会发现的细节，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负担。他还是会在高兴时打滚儿，睡着时神情惬意恬静，他的眼神还明亮清澈，一如幼时。他没有什么焦虑感。也许，你会说猫并不懂的，但我还是倾向于认为这里有猫的选择。如果他饿了，他会在空食盆前静坐，或是喵喵叫地提醒我喂他，但只要吃饱，他就会放下这件事，去踱步去养神了。猫只在感到有需求时，直接采取行动，他不矫揉，也不纠结。猫不担心还未发生的事。
当然，我不是要拿我妈和猫来做比较，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向猫借鉴到一些能为己用的智慧：猫是只活在当下的。过去发生的事对猫来说也有意义，能教会他躲避风险，影响他现在的生活习惯和反应模式；但对于未来，猫显然不操心。只要此时有好阳光，他就肚皮朝上坦然享受；此时若有猫粮，他就埋首其中尽情食用。生命在猫的身上是淋漓舒畅的，他全然不会与之对抗。不管此时自己年龄几何，猫对于时光一视同仁，都能让自己的心、神全然临在，这不失为是一种生命的智慧。
至于我妈担心我的那些问题，是不可能有答案的，生活充满不确定性。可以确定的倒是，如果一个人想要担心，那总是能找得出值得担心的事。人生都会有各种缺憾，生命都会老去，万物都会消亡，别把想象力用来激发焦虑。未雨绸缪指的是一种技能，而不是心态。老担心下雨，活得战战兢兢，都忘记了自己其实正站在和煦的阳光里，实为遗憾。
在安慰我妈的同时，我和我的16岁的老猫，彼此作伴，静谧安逸。不过回想起十几年前，我刚养他的时候，我也确曾有过种种担心。那时候我担心他会生病；担心小动物生命周期短，到他离开我那天时，我得多么难过。但这些年以来，部分通过生活，部分也是通过他，让我习得了这样的智慧：当下即永恒。我放下了那些担心。闲时，能和我的猫一起坐在窗前，看飞机飞过，看鸟儿归巢，以后怎样又如何呢？现在我们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