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三部曲》之《玄鸟》第五章


第五章 河与滩

那条河,后来被攸氏称作“归河”。

归河比黑岩岛的任何水流都宽。八千人沿着河走了九日,两岸的芦苇高过人头,飞鸟成群,滩涂上奔跑着成群的中型走兽,它们不怕人,因为从没见过人。第九日午后,河拐了一个大弯,弯内是一片开阔的台地:背倚青山,面临大河,土地黑得流油,插一根枯枝,来年都能发芽。

攸虎把戈往台地中央一插。

“攸邑。在此。”

建城的第一月,是攸氏东渡以来最像“人过的日子”的一个月。伐木的伐木,夯土的夯土,八千青壮里有九夷的筑城世家,有东夷的冶铸世家,有东夷的筑城世家,攸邑的城墙竟然一个月就立起了轮廓。孩子终于可以不用拴在船板上,妇女们第一次在陆地上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的那天,很多老兵背过去,抹了脸。

攸虎的妻子在第一个月里,为攸虎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是个女儿。攸虎抱着她,走到城中的高地上,朝着东北、黑岩岛的方向,举起了她。

“大哥。三弟。”他低声说,“你们看。攸氏在这块地上,落下的第一颗种。”

女儿取名:攸归。

第二月,土著来了。

先来的是三个猎手,远远地立在芦苇丛外张望。攸虎下令:不得动刀。割了三张兽皮、一篓鱼干,放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猎手们犹豫半日,取了东西,走了。

第三日,来了三十人。第四十日,来了三百人——不是来交易,是来夺的。他们的首领是个高大的青年武士,肩披豹皮,持一杆嵌鲨鱼齿的长矛,在滩前一字排开,用部落的语言喊了很长一段话。

没人听得懂。但有一样东西不用听懂:那三百杆长矛的指向。

攸邑的兵要结阵,攸虎抬手止住了。

他一个人走出了城门。

他走到滩前空地的正中央,卸了甲,把双戈——自己的那杆,和攸铮留下的那杆——插在沙地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朝着豹皮武士,缓缓地弯腰俯身,从地上捧起了一捧土。

他捧着那捧土,用对方听不懂的语言,不,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他说话的时候,那三百土著的矛尖都乱了。因为他们看见这个外来人的动作:他把那捧土高高举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把土撒在自己脚前,指了指身后新建的城;最后第三次捧起土,指向了土著们身后的、更远的北方山林——

意思是:地是你们的,我们只讨脚下这一块;我们要的,你们不要的;若不容,我们再走。

豹皮武士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位首领做了一件让攸氏八千人记了三千年的事: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鲨鱼齿,扔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随即调转矛头,指了指那条河——又指了指河对岸自己部落的方向,最后,用长矛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

线内是攸邑,线外是部落。井水不犯河水。

土著们走了。攸虎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鲨鱼齿,握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在辎重营帐里说过的那句话,戈护不了社稷的时候,护社稷的种。原来“护种”不只靠戈。

戈之外,还有一捧土。

当晚,他把那枚鲨鱼齿穿成坠子,挂在了归河滩前的那杆戈上。他对围拢来的军将们说:

“都记下。攸氏在这块地上的规矩,从今日起,只有三条,”

“一,不夺人地。二,不掠人粮。三,人有技、货,济人。”

“记住这三条。玄鸟的戈,可以输掉一场仗,不能输掉这三条。戈输了,攸氏还能再来;这三条输了,攸氏在这块地上,就再也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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