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祸颜君泠颜君沁(甲子祸小说后续全文)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_(番外) (全文)甲子祸(颜君泠颜君沁)

主角:颜君泠颜君沁

简介:太后暴毙,凶手不知所终,唯一的证据是插在脖子上的梅花簪。

这簪子全京城只有两支。

一支属于我的胞姐。

另一支的主人正在思考,继窒息和毒杀后,第三轮我该如何逃过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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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谁都没有想到太后会死。

她是天生神女,世人皆知。

按理说,她是不老不死的。

可今日辰时宫人送早茶时,发现她倒在了血泊之中。

皇宫里派出人去时,我和胞姐刚陪皇后娘娘说完话,出宫不过半个时辰。

胞姐同她的闺中密友先走一步,不知去了哪里。

而我不紧不慢地回府,准备换下觐见的礼服。

接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入府中。

「户部尚书之女颜君泠,你涉嫌杀害太后,现收押天牢,等候发落!」

我不等说话,便被粗暴地拖走。

之后,我才得知。

太后死的时候,脖子上插着一支簪子。

他杀。

可我不解。

「我怎会涉嫌杀害太后?我今日根本不曾拜见寿康宫!」

狱卒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娘娘脖子上插着的是芙蓉玉的梅花簪,还想狡辩!」

我顿时愣住。

芙蓉玉珍贵,上好的芙蓉玉簪更是需要定制。

全京中,只有两支雕刻了梅花图案的芙蓉玉簪。

一支,被赏给了胞姐颜君沁。

另一支,如果没出意外的话……

应当,还躺在我的妆匣里。

2

牢中昏暗,不见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进来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注意力全在他手中的托盘上。

上面,是一只小巧的杯子。

恐惧突然化为实质,禁锢了我。

我抬起头,想尽可能往后退:「你要干什么?」

对方的声音冰冷到没有任何情绪:

「上头有令,嫌犯就地处决。」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不等我辩驳,那人便一把掐住了我的下巴。

毒酒被灌入喉中,瞬间发作。

全身似乎灼烧了起来。

我伸出手,想把毒酒抠出。

可全身的力气迅速被抽干殆尽。

我跌坐在地,一寸一寸地滑下去。

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疼。

3

一切变得混沌起来。

天与地交换了位置。

悬空的手突然重新变得有力起来。

我不假思索伸进喉咙。

直到干呕了三次,我才蓦然反应过来。

我没死。

怎么回事?

我看着自己身上的礼服,一丝不苟。

是一场梦?

还是……

我回到了……被捕之前?

下一秒,又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来。

「户部尚书之女颜君泠,你涉嫌杀害太后,现收押天牢,等候发落!」

我在心里默念着。

一字不差。

我再次被粗暴地拖走。

所以。

是真的。

好消息是,我又再次活过来了。

坏消息是,那个人再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我再次被宣告就地处决。

我的下巴再次被粗暴地掐住,鸩酒穿肠。

全身再次灼烧起来。

片刻之后,我再次站起身。

这次,面对逮捕我的那群人,我至少保住了尊严:

「本小姐自己走。」

可是……要怎样避免死亡的结局?

端着托盘的死神再次走来。

这一次,我站起身,先发制人。

「我乃尚书府嫡女。

「按我朝律法,处决官家之前必须先行会审!

「你这样不符合律法!不怕被罚吗?」

这一次,托盘死神直接丢掉了托盘。

我被他掐着脖子单手提起来。

嗤笑声从我头顶传来。

「律法?

「那位说的话就是律法!」

我再也没有力气开口。

头脑中的血液一点一点降温,凝固。

我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被活活掐死的。

4

轮回再一次重启,我迅速喘了几口粗气。

如果找不到活下去的办法,那么重生只会是一种酷刑而已。

我迅速搜索着有用的信息。

方才那人说,那位说的话就是律法。

只能是皇上了。

太后不光是神女,更是皇上的生母。

他自然震怒。

如果认定我是凶手的话,没把我千刀万剐已是仁慈。

说来这位太后实在不是一般人。

她姓叶,闺名灵犀,是曾经的丞相独女。

叶太后尚未及笄时,就已被大师测出凤命,尊贵无比。

而她及笄后不久,未有婚约,却怀孕了。

就算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甲子,当时的场景却依然被口口相传。

六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风雪把世界围成一个虚无的圆。

叶太后穿着单薄的白裙,一步一叩首,踏上了祭台。

她身后,是蝶舞翩跹,冲上云端。

她站在祭台上,向世人宣布。

她感天地之灵气,怀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并不是皇上。

而是如今位高权重的国师。

世人也曾怀疑过是叶太后品行不端。

可随着时间推移,所有人都发现。

她和国师,都有着不老的容颜。

可我还是无法理解。

叶太后为人清冷,但也很宽和。

按理说,她不应该有什么仇人,更不用说是被杀死。

如今她的死,亦成了我的死局。

我在回府的路上思索着破解之道。

梅花簪。

我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府,换上的外衫,方便行动。

无需翻箱倒柜。

粉色的玉簪,静静地躺在我的梳妆台上。

是了。

我想起来,今日我看到胞姐戴着梅花簪,便把自己那支取了下来。

我同她向来不和,整天斗气。

如今,这是最重要的证据。

所以这次进天牢的时候,我从容了很多。

托盘男进来的时候,我直接把簪子放在了托盘里。

「这是我的梅花簪。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可以放我走了吗?或者你带着簪子去请示一下也……」

我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一起断掉的,还有我的簪子。

托盘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簪子扎进了我的脖子:

「所以呢?

「你本来也得死的。

「敢做这种事,你全家早晚都得死的!」

这一次,我获得了太后的同款死法。

说实话,比前两种舒服点。

5

信息量越来越大了。

皇上钦令,非得处决我全家。

为什么?

我只能有一种怀疑。

……胞姐颜君沁。

她今日,的的确确是戴着梅花簪出门的。

出宫后我们分道扬镳,她不知所终。

我陷入思索。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胞姐。

虽然是一胞双生,但我和她的性格似乎截然相反。

她明媚张扬,爱撒娇,总是抢功劳。

而我谨慎,话少,内敛,只对熟络的人展现真实的一切。

我似乎总是要活在她的阴影下。

很多时候我都很不忿。

我同她在娘的肚子里一起诞生,一起长大。

只不过她被接生嬷嬷先抱出来一刻钟。

我便从长女,变成了次女。

在这个朝代,嫡长女注定会把握着一个家族女子里最多的资源。

什么赏赐都要先给她。

包括这对梅花簪,也是她挑了色泽更纯的那支,把花蕊有杂色的丢给了我。

平日家宴,她总是甜着嘴给爹爹夹菜,给阿娘斟茶。

虽然爹娘努力端平,但我知道。

他们心里,必然是更喜欢胞姐的。

就连未来的婚事,也必须先为她张罗。

她若拖着不成婚,我便是成了老姑娘,也得等着。

所以拌嘴的时候,她总是骄傲得像一只小孔雀:

「颜君泠,我才是长姐。

「你就该一切都由着我,听我的!」

很多时候我看着梅花簪花蕊上的杂质,都会气不打一处来。

……思索得有些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新的轮回里我已经下意识捏住了梅花簪上的花蕊。

下一秒,逮捕我的人破门而入。

绝境之下,我的第一个念头是。

要不试试拿簪子杀出去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呗。

半个时辰后。

……果然是想得太多了。

以后武侠话本子得少看。

我的梅花簪扎进托盘男的手臂后,他再次单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这是我死得最难看的一次。

托盘男再次把托盘扔在一边,毒酒杯碎了一地。

他掏出一把带着复杂标记的匕首,手起刀落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

我发出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哀号声。

我趴在地上,像一条狗般喘息。

他把碎裂的簪子踩进我的血肉里:

「贱人,嫌自己死得不够难看是吗?

「那我满足你。」

他掏出一枚紫色的药丸,强迫我吞下。

「二十四个时辰,慢慢享受吧。」

即便后来我又痛苦地死过很多回,受过很多次极刑。

我还是会清晰地记得这次死亡的过程。

头发一根一根脱落,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如针扎一般。

之后,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攫住。

有一只无形的手拧干每一滴血。

直到形如干尸。

这还不是结束。

最后的最后,我的每一寸骨骼在清晰的痛觉中被重组。

我的每一根手指以一种诡异的方向扭曲。

就像有人一根一根把它往反方向掰断。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挑断我的手脚筋。

为了不让我自尽。

我被折磨了整整两天。

最后,筋骨扭曲,肝肠寸断。

6

新的轮回到来时,我被残余的痛觉所折磨,竟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我开始有些绝望了。

可我不能。

我重重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强迫自己思考。

上一轮想到什么来着?

……对,皇上钦令,非得处决我全家。

所以,一切的证据都指向……

我的家人,是杀害太后的真凶。

说实话,我是不愿意相信的。

但我必须找到真凶。

不能多想。

否则我会永远被困在轮回里,一次次感受死亡的痛苦。

爹娘一定也不会有善终。

如果真是胞姐……

那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会亲手把她送进大理寺!

可我又忍不住多想。

簪子只有两支。

如果是她,理由何在?

再次拿到簪子时,突然有一段陈年往事闪电一般浮现在脑海。

那还是在我们刚得知太后是神女之事时。

我和胞姐一人一边倚着阿娘,听她讲太后年轻时的事迹。

每次她总抢在我前面把点心送进阿娘的嘴里。

然后偷偷地对我笑得得意。

当阿娘说到太后踏上祭台,有蝴蝶的祥瑞时,胞姐撇撇嘴:

「这有何难,话本子里也有女子为了获得皇上宠爱,在披风里藏蝴蝶的呀!

「至于后续的降水,就更简单了,提前观测风向不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吗?女学都教过,欺负庶民没书读罢了!」

被阿娘一把捂住了嘴。

「阿沁!你真是越发口无遮拦了,妄议皇室可是重罪!」

我趁机找补:「就是!阿娘给我们讲故事,你别插嘴!」

胞姐被我一反驳,就来劲儿了。

「可是世界上真的存在神女吗?反正我不信。

「下人也不在,咱们娘儿俩说悄悄话呢,不打紧!

「阿娘,你快说说,感天地灵气这种说法,当时真的没有人提出异议吗?」

又被捂住了嘴。

「我的祖宗,可别再说了!」

阿娘心软,左顾右盼后,还是压低了声音:

「当初啊可没少人提出过异议!可先帝深爱太后,直接下重手处置了一批人!

「之后直到国师出生,再也没人敢提了!」

太后不宜露面,可国师所有人都见过,逢年过节得在祭台上做点法事。

所有人看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容颜不改。

我以此反驳胞姐:「别乱猜了,国师都快六十岁了,看着可不就和三十出头的人一样年轻吗?

「若非神女之子,怎会保持不老容颜?」

胞姐和我不欢而散。

可是出门前,我却清晰地听到她嘟囔了一句:

「真想知道,神女是不是不会死啊……」

当时我只是愣了愣,随即心里也想。

毕竟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是否……她只是保养得宜呢?

可如今回想起来,惊恐不已。

如果真是胞姐……

我跑得更快了。

7

我真的不想再见一次托盘男了。

跑。

往各种方向跑。

出门左转,被逮。

出门直走,被逮。

出门右转,被砍。

从后门绕路,被包抄。

跑,嘎。

跑,嘎。

跑,嘎。

十多个轮回后,我筋疲力尽,跌坐在马车里。

他娘娘的。

……娘娘?

太后娘娘。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进宫的方向,他们大概不会盘查。

我迅速扒下的外衫换上,拔掉所有头面,拿出宫中带出来的金丝楠木匣子,跳下马车。

皇后娘娘刚赏了东西,但匣子有宫中的标记,是要还回去复命的。

此时距离回府还有一条巷子。

从这条巷子绕一下再平行着往宫里走,也许可以错开他们。

我不断祈祷着。

希望宫里,还没有大规模传开我家被通缉的事。

否则也得被逮。

好在似乎没有。

皇上下令抓我们,宫里反倒没几个人知道。

我凭着匣子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内宫。

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从脑中一闪而过。

后来我才明白,宫里不拦我,深意究竟何在。

但当时我只顾着绕路,没能抓住。

我直接去了寿康宫,假意加入擦拭地砖的队伍。

太后的尸身只被简单地收拾整洁,血迹被清理。

却没有人把她抬进棺椁。

甚至她脖子上的簪子,都没有人为她取下来。

这对吗?

只能远远地瞥见那只簪子的模样。

却并不妨碍我看到——

粉色,梅花雕刻。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

……胞姐。

为什么?

只是为了验证神女会不会死吗?

说来胞姐倒是调笑过,说如今的小太子相貌堂堂,要是将来争个太子妃当当也不错。

难道白日梦已经做到了,要把不老的太后先除掉的地步?

我越想越乱。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胞姐今日出门,是戴了梅花簪的。

就是看到她戴了,我才赌气没戴,不想被她压了一头,此事千真万确。

我迅速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如何,我得找到胞姐。

……然后抓住她,也许还能有求情的机会,换回爹娘的性命。

不用多说,爹娘必定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希望他们没有被安排托盘男。

事不宜迟,我又原路出了宫。

我不能回府。

我甚至不太敢往那个方向走。

胞姐今日是同太傅家的二小姐一起出宫的。

我回忆了一下太傅家的方向,走出去几步,却突然被一股大力猛然拖走。

我下意识就想喊,马上有另一股力量死死捂住我的嘴。

我抬起眼。

胞姐穿着青楼妓子的服饰,冷眼看着我。

而我下意识看向她的头发。

上面,空空如也。

一瞬间,我心里涌上很多脏话。

但问出口的第一句话,是:「爹娘现在在哪里?」

她却先暴脾气发作了。

「我怎么知道?

「颜君泠,你干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我还没责问你呢!」

我一头雾水,怒从心起。

「我就是进个宫怎么了?颜君沁,你竟敢刺杀太后,你想拉九族陪你一起上天吗?」

「不是你杀的吗?」颜君沁愣住了。

随即,她的声音更尖锐了:「死到临头还敢给我泼脏水?敢不敢和我去大理寺?」

「走,谁不去谁是狗!」

两个怒气上头的女人推推搡搡,结果很显然。

我们根本没去到大理寺。

事实上,我们甚至没能踏出这条巷子。

很快就有一队人循声而来。

被双双拖走的时候,胞姐似乎才想起来了什么。

她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重来之后,回这里找我。」

临死前,我蓦然瞪大了眼。

8

这次我没有花时间去思考。

轮回一重启,我就直接绕路去了那条巷子。

胞姐穿着妓子的服饰,看到我就翻了个大白眼。

「真磨叽,等你一刻钟了!」

我也没废话,直接抓住胞姐衣领:「你知道我重来了?」

她又翻了个白眼。

「托你的福,我这还是头一回死呢!」

然后拍拍手:「老鸨,开个包厢,再送套衣服过来。」

等四下无人,她才语气不善地告诉我一件让人震惊的事。

「我虽然不能和你一样重启轮回,一次次活过来。

「但……」

我瞪大眼睛,听着她的每一个字:

「我会同步每一个轮回里,自己的记忆。」

说着,她翘起手指喝了一口茶,翻了第三个白眼:

「你死得是真快,我摸个路都用了十次轮回!

「你一共都死了十七次了吧!

「颜君泠,求求你了真的。聪明点,别嚯嚯轮回了行不行?」

我猛灌半壶茶水,才消化了胞姐的信息。

每次轮回里她短暂的逃亡记忆,都会在我下一轮重生的一瞬间灌输进她的脑海。

而每一轮的截止时间,就是我死亡的时间。

所以在我一次次挣扎求生的时候,她也同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次一次摸索着。

但她比我幸运,她不用死。

我一死,新一个轮回里的她记忆就会同步。

说来只有上个轮回里,她和我一起被拖走迫害,才喝了一回毒酒。

「由于你大多数时候都是光速去世,所以我也没有获得太多有用的信息,这只能怪你。」

她只摸索到这个隐藏在深宅大院之间的,专供权贵玩乐和探听秘密的秘密青楼。

但青不青楼的我现在不关注。

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我又怒了。

「颜君沁,你在装什么?

「用得着你去探听消息吗?」

我恨不得把热茶从她头上浇下来:「你去大理寺自首比什么都有用,爹娘也不会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颜君沁反应更大了。

「我自首什么?给你顶罪吗?

「不是颜君泠你杀的太后吗?」

「我拿什么杀?」我下意识忘了责怪,先澄清自己,「早上我看见你戴了梅花簪,我就没戴!」

这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但眼下吵着架呢,我只能硬着头皮先质问完她:

「你也知道的,我不喜欢同时和你用一样的东西。

「而你呢?颜君沁,你的簪子呢?

「我可是亲眼看到你戴着梅花簪出去显摆的!」

我和她难得安安静静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丝帕。

她的梅花簪,完完整整地躺在里面。

毫无杂质,熠熠生辉。

胞姐难得语气无比认真。

「妹妹。

「真的不是我。」

9

思绪全数崩塌。

但我心底却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不是我们杀的。

那爹娘,就一定有救。

可是……为什么?

是谁杀了太后,又为什么要嫁祸给我们姐妹二人?

从来没觉得头这么大过。

颜君沁没好气地把妓子的服饰丢我怀里:

「你这个破脑子就别瞎琢磨了,先跟着我。

「一是找凶手,二是找爹娘。

「先问问楼里,看看目前有什么线索。」

我身体很诚实地麻利换好。

胞姐掏出一枚缀着红宝石的蜀锦荷包递给老鸨。

不一会儿,老鸨说有人看到爹娘被带去了东南方向。

是专门收押官员及其家眷的地方。

胞姐推推我:「走吧,她们会安排我们以歌姬的身份去给狱卒们献艺,到时候逐个牢房偷窥,遇到不对你就自尽。」

我:……

「这种事情风险很大,你是怎么说服她们帮忙的?」

胞姐轻描淡写地理理衣襟:「哦,爹娘也是这家青楼的幕后出资人之一。」

我:?

她回过头,皮笑肉不笑:「你花了两天才死的那个轮回里,我打探出来的。」

我掐指算了算,就是中奇毒而死的那个轮回。

突然一阵瑟缩。

我挑了把锋利的匕首。

万一不成,自杀的时候可以少点痛苦。

……嗯。

果然很有用。

我自杀了六七次,才查遍了所有的牢房。

然而,无一所获。

我甚至翻过了下人的柴房,也没有找到爹娘的半个影子。

所以……

往东南方向去,是障眼法。

障谁的眼?

10

第九次碰头时,胞姐也觉得挫败了。

我难得看到她低下高傲的头颅:

「我想不到办法了。」

我也彻底没有挖苦她的心思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进宫。

太后遇刺,她的亲儿子皇上对我们全家下了死手。

但她还有一个亲儿子国师,位高权重。

我毕竟摸进过宫里一次,想再试一试。

来不及回府取自己的梅花簪,我直接拿了胞姐的。

这个要求提出来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就把簪子塞我手里了。

我甚至有点狐疑:「你不怕我直接把你的簪子据为己有,然后诬陷你扎了太后的脖子吗?」

她对我翻了第一百个白眼:「你敢吗?

「颜君泠,我们都是尚书府千金。

「虽然你懦弱又平庸,什么也比不上我,但我知道,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拿着簪子的手一顿。

鼻子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酸。

我心虚地摸摸鼻子:「你自己当心点,可别死这儿了。」

我直奔国师的宫殿,东皇宫。

11

国师深得民心,也深受皇上敬重。

东皇宫极尽奢华,光宫人就配备了数千名。

国师正在偏殿打坐。

他极为和蔼。

六十岁的年纪,三十岁的容颜。

就算我跑得衣衫不整发髻凌乱,也没有对我冷脸。

国师赐了座,上了茶,耐心地等我顺了气,才问我:

「颜二小姐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我再次行了礼,直接说明了来意——

求助他的庇护,以及帮我们找父母。

他面露难色:「此事并不难。

「只是……家母遇刺一事证据确凿,贫道也……」

他并不相信我和姐姐的清白。

幸好,我带了簪子。

我马上递给他:「在这里。

「太后娘娘脖子上的,绝对不是我们姐妹的簪子!」

他接过簪子,端详了一番,并未看我:「另一支呢?」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我的还在尚书府里。」

说完,我猛然抬起头。

不对。

我与胞姐长得一模一样,只有耳后的痣能让外人分辨彼此,连阿爹偶尔都会弄混。

可国师为何会知道我是二小姐?

除非……

下一秒,国师的笑容骤然变得狰狞。

「那就……谢谢你了,二小姐。」

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瞬间把我钳制住!

我尽力挣扎:「国师是否有什么误会?真的不是我们……」

「当然。」他把玩着簪子,抬起头,「贫道当然知道,不是你们。

「但,还是得谢谢二小姐将证据送来。」

他转过头吩咐:「去寿康宫,把这根换上吧。

「去告诉皇上,我抓到了凶手。」

我终于明白了。

以太后的死为局。

以我全家的命,障皇帝的眼。

我满眼通红地嘶吼出声:「是你害了我全家!是你!

「爹娘不争不抢,竟会被你这种老不死的妖怪所害!

「你为什么要窥探我家的一切?」

听到妖怪二字,国师瞬间冷了脸。

他狭长的指甲深深陷进我脸上的肉里。

「你应该问你爹娘,为什么不交出该交出的东西!

「小贱人,再叫一声,我就把你爹娘凌迟!」

我闭上嘴,血泪从七窍滚落。

——茶里有毒。

他拍拍手:「给她松绑,做出伏法后自尽的样子吧。」

他的贴身心腹走上前,掏出匕首割断绳子。

我看到匕首上有一个复杂的标记。

耳畔响着国师的最后一句话:

「你不知道,我忌惮了你爹多少年。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罪人之父手里的东西,有谁会信呢?」

我是瞪大双眼而亡的。

因为匕首上的标记,和托盘男的那把,一模一样。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他。

一切,都是他。

是他不遗余力地围剿我全家,要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一切都与皇上无关。

是他一手遮天,掐断了我们的生路!

12

我又一次满头冷汗地跌坐在地上。

似乎已经离真相近了很多。

可是……真的还有生路吗?

我一边按着胞姐给的线路按部就班地跑,一边绝望地想着。

爹娘手里到底藏着什么,让国师忌惮到要杀我全家?

国师没有任何悲伤,所以他与太后必定不和。

会是什么原因?

又或者,太后就是国师杀的吗?

疑问越来越多。

一条条昏暗的巷子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我在其中无力地扇动着翅膀,等待被猎手吞噬。

我六神无主,只能选择先与胞姐汇合。

她反常地给我泡了茶,耐心地听我一字一句地讲完上一个轮回的遭遇。

等我抬起头,她已然面无血色。

却还是努力喝了一大口茶水,按住自己颤抖的手。

她说:「没关系的,你这次已经做得很好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爹娘,确认他们的状态。

「只有找到他们,一切才能重新有进展。」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小时候阿娘那样。

我突然觉得,我似乎确实不如她。

其实那些吵闹与争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家人整整齐齐,才是最重要的事了。

如果她没有无条件相信我,给我簪子,我再死一百次也不会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在胞姐身上的香味里,我真的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问她:「你这里有什么进展了吗?」

她摇摇头:「本以为是重要线索,但你已经查到了国师就是幕后黑手,就不重要了。」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听听看,一定会有用的。」

她点点头,坐下来为我倒了一杯茶。

反而是在这无穷的绝境里,我第一次和胞姐有了这样和平的共处。

「国师与太后是素来不合的。

「国师私下好狎妓,说是采阴补阳,好些权贵都秘密地送过姑娘去东皇宫,那些姑娘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母子不合的原因呢?」

「不确定。但……太后似乎曾对他的权倾朝野提出过异议。」

胞姐撇撇嘴:「一手遮天本就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不是精通天象吗?如今京城干旱,他求来一滴雨了吗?」

老鸨恰好在此时送了点心进来。

不知道胞姐怎么同她们打的关系,相互之间说话已毫不遮掩:

「这位国师求来的雨,永远不是及时雨呢。

「当初三十年前京城的那场瘟疫,死了三十万人时他才研制出解药。

「虽然疫情解除后人们奉他为唯一的神明,但不觉得太晚了吗?为什么不能早点救人呢?

「少死些人,如今天下也不会是这种风雨飘摇,敌寇虎视眈眈的局面了。」

我眼皮子蓦然跳了跳。

这场惨绝人寰的瘟疫自小无人不知。

但终究过去了太久,那时我们姐妹尚未出生,并不知道细节。

我试探性地问:「那场瘟疫……是什么样的?」

老鸨听到这个问题,竟一屁股坐下,抹起了泪来。

「若非那场瘟疫,我又何必堕落至此?」

她原本就是京城人,祖上论起来甚至还有过小小的官位。

就是因为祖父染上瘟疫惨死,才家道中落。

为了孝道,她的父亲卖女葬父,她彻底沦为贱籍。

「我永远忘不了祖父的死法!

「他的头发一根根脱落,一口一口几乎吐干了全身的鲜血!

「他还能说话的时候,说自己如同滚了钉板一般,每一个毛孔都如针扎一般痛!

「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我打断了她的话。

「最可怕的是,你祖父的每一根手指,最后都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向扭曲,就像被人生生掰断了每一寸骨骼,对吗?」

老鸨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胞姐猛然抬起头,看向我。

因为……

我已经这样死过一次了。

就是那次轮回里……

托盘男喂给我的奇毒,发作后的死法!

13

那场奇毒带来的痛仿佛穿过轮回,刻进了我的骨骼里。

我的手一抖,茶水洒落在裙摆。

而老鸨手里的茶,已经连杯子一起跌落在地。

「你是说……这不是天灾……

「而是人祸?!」

她的泪水混合着脂粉,浑浊地滴在桌上。

「三十万条冤魂,无数像我这样被踩入淤泥,再也无法见到太阳的人。

「你却告诉我,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我和老鸨抱头痛哭。

胞姐一人一只手给我们拍背。

哭完了,老鸨红着眼:「说吧,你们要什么,老娘砸锅卖铁给你们凑!」

我陷入沉思:「国师说,我爹娘手里有对他很不利的东西。

「那他们一定被国师控制起来了。你能找到国师的秘密关押点吗?」

老鸨一句话没说走了出去,半盏茶后带着地图进来了。

「沿着这条路走,沟里的狗都能翻出来!」

我和胞姐:……

藏得怪深嘞,之前都没告诉我们过。

又是四个轮回过去。

我们终于第一次。

见到了爹娘。

我以为我会再痛哭一次。

可是看着昔日里容光焕发的阿娘鬓角凌乱。

总被夸英俊的阿爹满脸伤痕时。

我和胞姐却抿紧了嘴。

等救出来,再流泪吧。

否则,只会伤上加伤!

时间紧迫,我们开门见山,问爹娘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

阿爹咳出一口血沫:「是一个线人。

「他掌握的秘密,足以让国师万劫不复!」

「什么秘密?」

阿娘摇了摇头。

「他的嘴太严了,我们只知道三十年前的瘟疫有蹊跷,但具体的细节,线人一个字也不肯说。

「所以原本,是尚书府和一众官员与国师达成着诡异的平衡的。

「而如今……」

我点点头:「太后的死打破了平衡,所以国师决定先发制人。」

胞姐表示怀疑:「真的不是国师杀了太后吗?」

阿爹立马否定:「不可能。」

我和胞姐对视一眼,在彼此眼神中都看到了凝重。

不是国师杀的。

那一切,就更为扑朔迷离。

似乎还有什么更大的力量,在背后虎视眈眈。

我们只能先从线人下手。

我问阿爹:「线人如今在哪里?」

下一秒,鼓掌声刺痛了耳膜。

国师带着一群人破门而入。

「一家人都齐了呢。

「好戏,该开场咯!」

14

我这是第一次被凌迟。

两个十字形的刑具将我和胞姐架在两侧。

国师坐在其中,腿上还趴着一个舞姬。

他捻起一枚葡萄:「线人的位置,说不说?」

爹娘咬着牙没有说话。

国师动了动手指,我只觉手臂一痛。

一片肉从刽子手的剔骨刀上落下。

阿娘喊出声:「阿泠!」

只要爹娘不说,国师每问一次,就会在我和胞姐身上割一刀。

胞姐挨了十几刀,已经晕了过去。

爹娘声声泣血:「我的女儿!」

国师笑得越发恣意:「再不说,你女儿就变成骨架子了!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贫道还真是想看看,你的两个女儿谁更美呢。」

阿娘眼中流出血泪:「你割我的肉!你挖我的眼珠子!你放过我的女儿们!」

国师掏了掏耳朵:「再问一遍,线人在哪里?」

阿爹终于妥协:「你过来,我告诉你。」

待到国师附耳过去,阿爹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来:

「我知道你那根东西已经不行了!

「老东西,半身不遂的感觉好吗?看着舞姬却不能碰,哈哈哈哈!」

我艰难地睁开眼,拼命摇头。

「阿爹,不要激怒他……」

国师把手里的葡萄丢在了地上。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消失殆尽。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尚书大人。」

他拍了拍手。

我和阿姐变成了声声泣血的人。

「不要,不要——」

七十二道酷刑。

一样一样,在他们身上用过去。

我看着爹娘咬紧牙关,在我们面前一点一点破碎。

胞姐几近失声:「爹,你告诉他吧……」

阿娘是先走的。

她没有熬过第三道酷刑。

阿爹熬到了国师失去耐心。

他吐出一粒葡萄籽:「你不说,我也终究会挖出来的。

「你们一家先下地狱吧。」

阿爹最后还是走在了我和胞姐的前头。

死前,他竭尽全力伸出血红的手。

却再也触碰不到我们的脸颊。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回家……」

我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我也想回家。

可我们的家,没了。

我突然有了一种更为坚定的感觉。

我有了新的目标。

我会让国师……

受到最痛苦的惩罚。

即使我需要无数次重来。

即使我需要受到比他多千百倍的极刑。

但一定会有一个轮回可以。

一定会有……

看他化成碎片的那一天!

15

在刽子手疏忽的间隙,其实我是有机会自尽的。

但我没有。

直到刽子手把最后一刀捅进了我的心窝,我才重启了轮回。

痛,能把恨腌入骨髓。

但表面上,我和胞姐都默契地装作忘记了上一个轮回的事。

没有人再提寻找爹娘的事。

我又恢复到了前几个轮回,那种闲着也是闲着的状态。

我问老鸨要了各种各样的武器。

我去了十三次东皇宫。

我成功地杀了他。

三次。

一次是用匕首把他捅了个对穿。

一次是用铁鞭没能抽死他,把他脖子勒断了。

还有一次是喝茶的时候对调了茶水。

在一次次复仇里,绝望与愤怒裹挟了我。

不太想活了呢。

就这样吧。

虽然我被勒死三次,凌迟三次,毒死七次。

但他也没落得好就对了。

第十四次,我觉得可以试试再续第四轮的辉煌,拿簪子杀出去。

我把簪子磨了磨,直接从他鼻孔塞进了脑子。

他死得很慢。

一边涕泗横流,一边还能张得开嘴:

「把这个贱人……丢进……

「炼丹炉!」

我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我被五花大绑,拖进了东皇宫内部的密室!

蓝色的火焰将我吞噬。

我看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肤迅速收缩,变黑,发出水被烧干的滋滋声。

真的要被炼成丹了吗,我想。

……不对。

炼丹炉?

熊熊烈焰的光芒里,我看见什么暗黑的东西连成一条线。

16

我坐在地上,一身冷汗。

有一个猜测急需被验证。

可是线人,会被爹娘藏在哪里呢?

我想出去找线索。

可抬起头才发现哪里不对。

我此刻,在自家府中。

而非在回府的路上了。

——轮回进入的时间,后移了。

其实如果细细想来,的确往胞姐那里跑的时候,都会一次比一次费力一些。

轮回一直在后移。

只是之前我没有发现罢了。

是我白白浪费了机会吗?

这么多次轮回里,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绝望过。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又见面了,托盘男。

这一次,我摸透了他的所有底细。

却还是逃不开那一杯鸩酒。

真的要永无止境地被困住了吗……

全身的灼烧感再次传来。

17

我开始躲。

躲在自家府中,希望能躲过搜查。

我家是真的大啊……

但我无论怎么躲,他们都会抄家式搜索,最后把我拖去和托盘男见面。

我继续躲。

柴房、狗洞、水井里。

他们继续搜。

鸩酒,窒息,抹脖子。

我一边找藏身之处,还一边试了试刺杀托盘男。

好消息是,我的武艺进步了。

坏消息是,扎死一个,还会来下一个,托盘男无穷尽也。

是的,从我的描述你们也能看出来。

我的精神是有些错乱了。

我甚至开始躺在花园里假装自己是一堆花泥,或者缩在马厩里假装自己是一匹马。

国师的人为了找我,连热马粪都要捅两下子。

看来那个线人,绝对至关重要。

又是四个轮回过去,喝毒酒喝得有点撑。

我想睡一觉了。

这么多个轮回过去了,觉都没睡上一次。

生前还得久睡,因为死后根本没有长眠。

摆烂吧。

我跑进了爹娘的卧房。

其实我一直很想念阿娘的被窝。

都不用烧炭点暖炉,她身上永远热乎乎的。

我直接睡在了爹娘的床上。

阿爹还在床头放了好几本书。

我一本一本翻过去。

翻到第四本时,轰隆一声。

床后出现了一个狭窄的洞。

我顺着洞走下狭长幽暗的地道。

有烛火的微光亮起。

一转头,一个男人和我四目相对。

「你是谁?」

18

踏破铁鞋无觅处。

原来阿爹死前说的那句回家,是这个意思。

线人,就藏在自家府中!

我情绪激动,抓着他的衣领就是问。

「关于国师,你知道多少?」

线人被我的坦然震惊了。

「……你是尚书的女儿?

「不是,你爹问我都没说,你不会以为自己用个美人计就可以了吧?

「还是那句话,我知道的太多了,都说出来我就没有筹码了,万一被你们卖了怎么办?

「你们总不能一点信息都没有,就空手套白狼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

「行。」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卧房有问题,都过来。」

我伸出手:「有刀子吗?」

他一脸狐疑地递给我一把。

我冲他笑了笑:「这次忘了抹去痕迹,下次还来找你。」

然后在他惊恐的眼神里,抹了脖子。

这一次,我把爹娘的卧房收拾得毫无痕迹才进入密室。

线人依旧和我四目相对:「你是谁?」

我坐在他逼仄的小茶几边牛饮了一杯,抹抹嘴,开始直击要害。

「我不是空手来的。

「国师一直在秘密炼丹,而且炼出了奇毒,对吗?」

线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我想要的表情。

我继续加码:

「就是……毒死了三十万人的,那场瘟疫。」

啪嗒。

所有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都会掉点东西。

我把他的匕首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朝皇帝可是明令禁止这个行为的,他一个不老之躯,为什么要炼丹呢?

「所以……他不是不老之躯,更不是太后的儿子,对吗?」

19

线人这次终于开了口。

「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研究类似于采阴补阳,延年益寿的法子。

「后来他开始炼丹,确实有了一些成效,但仅限于维持容颜,身体却还是会日渐衰老。

「那个紫色的奇毒一开始是炼丹失败的产物,但国师发现折磨人效果很好,便秘密地用来处决他看不顺眼的人。

「而那次的瘟疫,原本是一个阵法。」

我不理解:「阵法?」

线人点点头,竟隐约有了泪光。

「那场瘟疫的开端,原本只是他找到的一个旁门左道的阵法。

「上面说,用三千亡魂供奉自己,就能永葆青春,死得越惨效果越好。

「他便在城郊偏僻处开辟了一块地方,把毒药投入水渠和水井,只是为了一次尝试!

「然而……」

我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

「然而排水系统难以精准控制,所以毒药最终泄漏进了整个京城的地下水源,才造成了这场祸端对吗?」

线人手忙脚乱一通,也没有找到能擦眼泪的东西,只能低着头继续说。

「是的,那东西是剧毒,只要一点点粉末就能毒死一个人,但他每次处决人都用百倍的剂量,这才导致了灭城之祸。」

我回想起那枚紫色药丸的大小,对此深表同意。

「这不是最可恶的。

「最可恶的是,为了假装这是瘟疫而非他的错误,明明有解药,他愣是等到三十万人都死绝了才拿出解药!」

线人说着说着,自己也浑身颤抖起来:「后来很多中了余毒的人得到解药,便彻底将他奉为神明,甚至奉献一生加入他的麾下,却不知这根本就是认贼作父!」

我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三十万人。

直接导致一个王朝,从如日中天彻底沦为苟延残喘。

在此之前,我朝的皇帝学习的几乎都是治理盛世的方法,对于突然的衰败根本猝不及防。

他毁去了一个王朝。

从这一刻开始,复仇不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和尚书府。

我一定,一定会让他化成灰!

这样思索着,我突然听到线人回答了我上一个问题。

「他的确没有不老之躯。

「但他的的确确,是太后的亲儿子!」

20

那个时候,我尚且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说了这么多之后,线人就不肯往下说了。

直觉告诉我,还有更大的秘密没有被发掘。

我问他:「你想要什么?我尽量帮你。」

他只是摇头。

「你们不知道的太多了,我没法告诉你们。」

行吧。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脱困。

我扎了扎裙摆,对线人说:「你把匕首给我,我先上去看看他们走了没。」

线人摇摇头:「你跟我走。」

他带着我穿过狭长的地道,九曲十八弯后重见天日。

爬上出口,我觉得街景有些熟悉。

往右一拐,胞姐依然穿着妓子的衣服,抱着手臂等着我。

所以……我家地道连接着这家青楼?

那我这么多轮东躲西藏算什么,喝那么多杯毒酒又算什么?

胞姐翻了个白眼:「算你倒霉呗。

「我等你十几轮,现在楼里都喊我望夫石你知道吗?

「真是没用。」

我也没放过她:「这十几轮你干啥了?

「不会光望夫和抠脚了吧?」

胞姐撇了撇嘴,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问到了一点太后的秘辛,不过主要是八卦。」

我的身体很诚实:「想听。」

我、胞姐、线人和老鸨又围坐一桌。

线人把有关国师的事复述了一遍,老鸨又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回,表示会尽全力帮我们。

之后,我抱着手炉听胞姐讲关于太后的秘辛。

「太后的出身你们都知道的吧?相府独女,又被大师批过凤命。

「但其实在凤命之前,她是心有所属的。」

我眼皮子一跳:「还能这样?」

老鸨点点头:「据说她和当时一个显赫的武将世家秦家走得很近,秦小将军就是叶太后的心仪对象!

「二人互通书信许久,丞相却突然公开宣布了凤命之事,直接给二人的情愫判了死刑!」

胞姐叹了口气:「为官者,为民也。官家小姐的婚姻本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也没办法。」

老鸨不解:「可是你们官家小姐也是人啊,为了家族的仕途嫁给不喜欢的人……唉。」

我问:「之后呢?」

「之后叶太后也意识到自己与小将军再无可能,便约定再见最后一面,之后就斩断前尘,收心做太子妃。

「然而世事无常,他俩并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是被丞相阻止了吗?」

「不。」

胞姐摇摇头:「那一天,小将军始终没有出现。

「不久,他就被皇帝远调,之后……

「暴毙。」

我惊骇得瞪大了眼!

「她的心上人……死了?

「天哪……这得是多大的打击……」

胞姐点点头:「年少的白月光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从此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不敢想象听到心上人去世的消息时,叶太后的心情。

老鸨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

「之后不过一个多月吧,叶太后便宣布自己是神女,感天地灵气怀了国师。」

我光代入了一下,眼睛就已经湿润:「难道国师是她白月光的孩子?

「那样也不错,至少留了个念想……」

啪!

线人捏碎了茶杯,手上鲜血淋漓。

「假的!都是假的!」

所有人抬起头。

「你说的假的是指什么?她有白月光是假的,还是孩子……」

他一把掀翻了桌子:「她的孩子根本不是狗屁将军的,更不是什么所谓的感天地灵气!

「她孩子的父亲,是个山贼!」

21

狭小的包厢里,空气几乎凝固。

「到底……发生了什么?」

线人死死地盯着我。

「我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要你帮助我的家人。因为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要国师……万劫不复。」

胞姐点点头,热切地拉住线人的袖子:「所求相同,你放心,他绝对不会有全尸。」

他有些呆滞地坐下。

「我竟会相信你们……也罢。」

景明三十五年,冬月十八。

叶灵犀约好和白月光见最后一面的一天。

她避开了丞相,借口外出玩耍,只带了几个就出了门。

明明可以在京城见面,她的白月光却偏偏约在了偏远的山寺,说是避人耳目。

可她遇到的不是她的心上少年。

而是……一群山贼。

不为劫财。

只为她而来。

几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毫无招架之力。

没有人知道她被几个人凌辱了,一个,还是一群。

只知道山贼离开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

那时她有多绝望呢?有没有想过寻短见呢?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在山寺独坐,等待通风报信的人带着丞相来接她回去。

从日薄西山,到月落星沉。

那一日,她的小将军始终没有出现。

她以为的句号,被染上无边墨色。

她甚至没有机会去询问一句,那天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没有现身。

因为她的小将军被远调了。

并且,于途中暴毙。

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怪与责,自此全部戛然而止。

而她没能得到任何喘息。

——她怀孕了。

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住整个家族,她只能那么做。

从此,他的心上人在远方零落成泥,再也不能鲜衣怒马,再也描摹不出他的眉眼。

而她踏上祭台,一步一叩首。

身后,是蝶舞翩跹。

身前,是雪满青丝。

在那场包围住她的风雪里,时间对她再无意义。

22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是我先打破沉默:「所以太后她……根本不是神女。」

「是啊。」胞姐说,「小祥瑞可以人为制作,但说到底,她伪装成神女,也只是为了保全家族。

「否则,凤命之女被凌辱甚至怀上野种,他们叶家一百条命也不够杀的。」

「可是……」我仍有狐疑,「她真的没有老去,为什么?」

室内又陷入沉思。

「是执念。」

良久,老鸨抬起头,胭脂和口脂已经哭到混在了一起。

「或许国师也给她用过什么偏方吧,但最重要的,是执念。

「当初先帝同大皇子整顿皇位时,不是发动过一场逼宫之战,死伤过十万吗?」

我点点头:「那场战争,导致国力大伤,无数家庭失去了父亲、丈夫和儿子。」

「是啊……那时我爹有一个同乡,自己有腿疾,便只能让刚满十七岁的儿子上战场。

「临走前,孩子对自己不到四十的父亲说……

「希望自己荣归故里时,爹爹的头发还没花白。

「为了这一句话,这个父亲这一生,都再也不敢白头。

「他等了二十年,从身强体壮,到满面皱纹,就怕孩子回来时,会认不出白了头发的自己。」

老鸨擦擦眼泪:「我见过那老叟一回,难以置信,但的确真真切切。」

我听到最后,已经潸然泪下。

胞姐也红了眼眶:「后来呢?」

「后来……」

老鸨顿了很久,似乎是在措辞。

「后来,他儿子的尸体找回来了……一部分。

「老叟的执念散了,头发一夜之间尽数花白,形容枯槁,第二天凌晨就去世了。」

战争带给世人的,只有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线人看三个女人哭成这样,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那至少……你们女孩子不都很爱惜自己的脸吗?太后这样,好歹也是被时光眷顾了,你们别哭……」

我摇摇头。

「她从未被时光眷顾。」

她只是……

被时光抛弃了。

对叶太后来说,她最重要的一切在那一天里,全部弃她而去。

期限,是永远。

为了不让神女的谎言败露,保住全族人的命,她便再也不能老去了。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些念想。

否则活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而她的念想,便只剩下了一个。

用余生,追寻梦里一个年轻的幻影。

在平行的世界里,他鲜衣怒马,于山寺最后一次为她簪花。

他们都还年轻,都会永远年轻。

后来的整整一个甲子,她都会执着地演一场明月拥我入怀的戏。

终其一生,她再也没能走出祭台上的那场风雪。

……而国师不一样。

他没有什么负担,他只是个命好的恶棍。

他没有要守护和背负的东西,所以才会拼了命地用别人的血,来延长自己的青春。

「都是苦命人。」老鸨感叹,「为了权力斗来斗去,从皇帝到庶民,最后没有一个人能得善终。」

「嗯?」我又嗅到了什么,「先帝在这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老鸨说:「在我年轻的时候,很多少女其实是很向往帝后的爱情的。

「先帝为太后空置后宫,力排众议,儿子也只生了皇上一个。

「人人都知,他爱了叶太后一辈子。

「可惜……」

可惜相敬,却从未相知。

心上人坠入淤泥,共枕人触而不得。

相守一生,抱憾终身。

所以爱,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死则有形,生则无形。

活着的时候如同潮水,抽刀斩不断,滴墨却尽染。

只有戛然而止,才会深入骨髓,再也无法拔除。

「可是你们不觉得……」

胞姐欲言又止:「这位秦小将军,不太对劲吗?」

我们抬起头。

「手握兵权的武将世家,向来是被忌惮的存在。

「一般不想找死的话,是要刻意避嫌,不与任何皇室成员产生瓜葛的。

「可叶太后被批凤命后,便是板上钉钉的皇家人了,甚至她嫁给谁,谁才是最终真正被拍板的储君。

「就算这秦小将军是个恋爱脑,他爹是死的吗?

「而且那件事发生后,秦家就主打一个装瞎,再也没有过任何表示。

「小将军一个武将,还是贵族,说暴毙就暴毙了?」

我挠挠头:「可是……」

「最重要的是。」

胞姐认真地看着我们:「秦家的覆灭时间,就在大皇子逼宫之战败北后不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

墨色晕染我的视线。

如果从一开始,叶太后所有的悲剧,就都起源于政治之争……

「总之这个心上人,绝非良人。

「他的死,要么是当时的皇上授意的秘密处决,要么是引诱叶太后被辱后,成了大皇子的弃子。

「总之就是再把我凌迟一次,我都不信这是意外死亡。」

……她说话总是这么笃定。

但确实很有道理。

不管怎么看,这个小将军都造就了叶太后一生的悲剧。

甚至,改变了国运。

只是其中真正的缘由,已经没有机会再去查证了。

我撑着下巴叹气:「那群山贼也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造成这么多的悲剧吧。」

线人两眼赤红地回答我:「是的。

「因为……

「我就是那群山贼,旁支的后人。」

我惊得呛了一口水,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责怪他。

是他自己说了下去。

「他们凌辱凤命贵女,罪同谋逆,被丞相和太子秘密诛了十族,我认。

「旁支的人后来颠沛流离,我们也认。」

「可后来国师却为了让他身世的秘密永远不会泄露,把旁支的人全部抓去……

「炼了丹。」

桌子底下,他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手掌里,血肉模糊。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他就笑着说,让我做丹童吧。

「我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在丹炉里扭曲,变黑,灰飞烟灭。」

老鸨顾不得震惊,掏出自己的丝帕为他包扎了手:「别说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作恶多端,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饿了这么久,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复仇呢。」

喝着热汤,我才切切实实有了一点活过来的感觉。

骤然灌输进来的无数信息也开始按自己的轨迹融合、运转。

我回想了一切,突然所有的思绪连在了一起。

「我终于明白了。」

我放下筷子:「叶太后的确不是国师杀的。

「叶太后……死于自杀。」

23

这,便是一切的真相。

叶太后终究不是神女。

她不敢老去,但终究会有容颜彻底衰败的一天。

为了一个自保的谎言,她圆了一辈子。

如果她是老死或者病死的,那这个巨大的谎言就会被揭穿。

这个时代已经满目疮痍,人们再也经不起大起大落了。

而她已经七十五岁,再也撑不住了。

她做了一辈子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可最终留给她的……

却只有暴毙,这一个结局。

可其实,她有什么错呢。

吃饱喝足后,我向线人伸出手:「你的匕首给我,跟我进宫。」

他愣住了:「我是个男人,我拿刀保护你……」

我直接抽走匕首:「你不懂。」

我带着线人直接去了皇后娘娘宫里。

待到皇上来到凤仪宫,我直接带着线人跪下:

「臣女要状告国师祸乱天下,血统不纯!」

皇上听完后,挥了挥手。

一行人直接将我拿下。

片刻之后,圣旨到。

「颜氏次女妖言惑众诬告国师,处绞刑,户部尚书革职,抄家。」

……

重来一次,我卯着一股劲儿,咬着牙带线人去了青楼。

但是说实话,我有点颓了。

真相就在眼前,狗皇帝却选择视而不见!

胞姐一拍桌子:「你傻呀,皇帝肯定家丑不外扬啊!」

……是啊。

他和国师,可是有着同一个母亲。

他怎么能接受他母亲被侮辱生了个兄弟孽种的事,被公之于众呢?

从前的大皇子逼宫之事,对整个皇室后裔都产生了阴影。

逼宫的十万死伤,加上京城瘟疫的三十万死亡之后,整个国度风雨飘摇。

如今的皇上也是阴晴不定,生性多疑,这无疑也是对国运的一种影响。

看他的反应来说,其实早就知道这个国师是他母亲的耻辱了。

但国师的身份,永远都不能戳破。

「所以要状告国师,不能提到太后、身世,和炼丹相关。」

那就只有瘟疫这件事,能作为突破口。

24

我又死了两次。

一次,是线人情绪激动提到了炼丹,再次喜提绞架,我提前给了自己一刀。

还有一次,是人证齐全,但皇帝优柔寡断,说要大理寺查到物证才能逮捕国师。

国师那种老妖精马上钻了空子,给我和线人下了毒。

残阳被赤色的云割成两半,像我的脖子一样被光影拉扯得扭曲。

我有种功亏一篑的死感。

胞姐直接给了我一耳刮子提提神:

「你重生的时间点,是不是越来越接近被逮捕了?」

她的指节有规律地敲着桌子:「妹妹,放手干吧。

「叶太后想用自己的死,打破国师和官家的平衡,拉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孽障下地狱。

「那她手里,一定会有重要的证据。」

我独自一人再次进了宫。

花了三次轮回,扮演不同角色的宫女,终于近了叶太后的身。

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伤口。

皮肉有明显外翻的痕迹,说明是被拔出又二次插入过凶器。

那支梅花簪是通体死板的粉色,大约是涂了漆的仿制品。

梅花的雕刻极为粗粝,看来的确是临时加急做出来的。

说到底,还是权力。

权力在握,便是这种级别的仿制品,也能一次又一次要了我的命。

我站起身,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我好奇地掀起来。

里面,是一封亲笔信。

前两页是国师想献祭那三千人时,预制的阵法图。

以及对应的城郊房屋排布的图纸。

图纸上,甚至标注了水路的走向,和泄漏毒物的排水点。

铁证如山。

而最后一页,是一次祈祷。

【我叶灵犀这一生不信神佛,被报应缠绕一生。

【却也想在生命的最后,祈求一回。

【若三尺之上真有神明……

【可否帮助我,为很多人留出一道生门?】

读信太久,我又被抓到拖走了。

可她不知道,她早已为我们留出了一道生门。

一道需要齐心,才能合力推开的生门。

25

这一次醒来时,我便知道,这是最后一轮了。

再晚一点,我必被抓。

前几个轮回里,我们已经商议好对策。

我第一时间和线人沟通好,带他去青楼与胞姐汇合。

之后我们带着线人去了中央衙门前。

马车上,我画出了叶太后的信上前两张的图纸。

上次读信太久,可不是白死的。

之后按计划,我会在人最多的时候,当街敲响登闻鼓,状告国师。

登闻鼓的制度是一百多年前就传下来的,极为严苛。

敲响者无论何种缘由,都要先受过一道酷刑。

庶民是滚钉板,官家是上夹棍。

状告权贵,总要先脱一层皮。

但只要受过了刑,此案便必须受理。

天子会御驾亲临,当众审判。

可当我走下马车时,胞姐却一把将我推开!

我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拉住她。

可她不惜扯碎了衣袖,也把我推了回去。

「为官者,为民也。」

她依旧昂着头,像一只漂亮而骄傲的小孔雀:

「我可是官家的嫡长女,你一个次女自觉点,别抢我风头!」

我被她猝不及防推倒在地,呼喊着看着她昂首挺胸,敲响了登闻鼓!

「阿姐……」

我泪流满面。

胞姐敲了很久,直到人满为患。

她当众受了刑。

夹棍生生夹断了她的双腿。

她咬着牙,没低头,没吭声。

我抹抹泪,举着图纸登上高台:「三十年前的瘟疫,是国师一人所为!」

线人从怀中掏出一粒紫色的药丸:「罪魁祸首,正是此物!此刻在国师的东皇宫内,有上万颗这样的毒药!」

人群沸腾了。

皇上的御驾到来时,人们已经自发喊了起来:

「查处国师!」

「为民除害!」

皇上终于没有其他选择。

他挥挥手:「大理寺,速查!」

那些经历过太多伤痛的人,此刻都坚定地等在了这里。

没有人再来得及串通任何小动作。

快马加鞭,证据很快被取来。

除了一大盒毒药,还有一堆密信。

狎妓,虐待,逼良为娼。

贪污,受贿,滥用私刑。

一切晦暗的东西,终将在天光下无所遁形。

我终于,做到了。

皇上亲自下令,清算东皇宫。

逮捕国师并处以凌迟之刑。

即刻,当街行刑。

人民呼喊了起来。

我看到泪水从男女老少的脸上滚落。

我想,这样,便是完美的结局了么。

26

夕阳西下,百鸟归林。

胞姐被送回府中,一并去的是宫里最好的太医。

而我拿着胞姐的梅花簪,被带进宫中。

我走在皇帝身后三步远,同他去了寿康宫。

比对完「凶器」,一切再无翻盘可能。

而皇上自己找到了太后的信。

已生了白发的帝王就这样坐在了地砖上。

他从面无表情,到双肩颤抖,最后终是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阿娘……」

终究没有人做了赢家。

我鼻子发酸,悄悄离开了寿康宫。

不多远,便是东皇宫。

我想去看看。

看看这是否还是一个循环的梦。

看看我从此,是否终于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27

一切,似乎终于尘埃落定。

东皇宫里的人进进出出,一盆盆透亮的水被端进去,又变成浑浊的暗色被端出。

国师的罪名实在太重,东皇宫被整个扫平。

年轻宫人的尸体被一具接一具地拖出。

他们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权贵掀起的洪流里,却都逃不过白布裹尸的结局。

我突然升起异样的感觉。

在一次次的轮回里,我听过太多冤魂的呐喊。

从太后清白被毁开始,到她自尽结束。

从大皇子带兵发动的政变,血流成河。

到皇城三十万人被毒杀,尸骨成山。

更不用说一次次争斗里,受到牵连的庶民。

而世家的斗争,还在继续。

这世界的惨剧,并没有减轻分毫。

一次次轮回里,获得喘息的……

似乎只有我一人。

就连那个最尊贵的女子,她一生中所有最重要的节点,竟然都必须永远被掩盖,不见天光。

她至死,都必须维护一个谎言。

我的胞姐,也不知能不能保住一双腿。

她那么骄傲,以后却很有可能只能在轮椅上度日。

……这样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我抬起头,轰隆。

一道闪电在虚空中无限拉长。

我突然提起裙摆,开始疯狂地奔跑。

我终于醒悟了过来。

国师的命运,从不应该是死亡。

而是——

从未出生。

他本就……不应该存在!

我终于明白了。

我径直从东皇宫跑回了尚书府。

爹娘与胞姐正围着暖炉喝茶。

他们远远地眯起眼,笑着向我招手:

「阿泠,快来喝口热乎的!」

星光邈远,灯火近明。

原本,应该有无数人,能享受这样温暖的夜晚。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

然后——

将匕首抵上脖子。

爹娘的笑容瞬间凝固。

「阿泠,你怎么了?」

「快放下刀子,别伤了自己!」

可我已顾不得一切。

视线穿过爹娘,我看着放下茶杯的胞姐。

她的腿上夹着夹板,也不知道以后的影响,到底有几何。

我说:「我想再试一次。」

胞姐的神情不可置信:「你疯了?这一世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一切已经迎来了圆满!」

我摇摇头,脖子传来细密的疼痛。

「姐姐,真的圆满了吗?」

这世界,分明满目疮痍。

他们的神色都迟疑了下来。

我想,他们懂了。

爹妈颤抖伸出手想抱我。

可最后,只触碰到了我冰凉的脸颊。

「阿泠,你一定会回来的。

「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对吗?」

胞姐眼中亦带上了泪光。

她远远地对我举杯:「如果你真的能回去……

「没有我,你可当心。」

天暗了。

我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看一次长天日落,晚照晴空。

可我想,若有哪怕一丝的可能……

我便不悔。

刀刃割开肌肤的一瞬间,宿命的轨迹划破乌云。

我不知道这会是一场盛大的救赎,还是一次愚钝的燃烧。

可我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想舍去一身鲜血,换一个看不到的轮回。

我想要那些被迫成为蝼蚁的人,都拥有再一次的人生。

我想要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我想要山河壮丽,有凤来仪。

我想要抹去这个时代绯红的底色,让一切悲欢离合都变成回甘的调剂。

我想要帮助那个被毁去清白的少女,拂去她的眉间冰雪。

我想救她……

和无数人!

鲜血从脖颈中喷涌而出,在我周身漂浮成一条名为时光的星河。

我看到了每一次的轮回,一条条闪烁着微光的线,相互交织。

我被一个透明而温暖的茧包裹。

最后,所有的线收束成同一条——

正中我的眉心。

我睁开眼。

看到熟悉的容颜,恍如神女当真降临了人间。

我不顾一切地紧紧拉住她:

「如今……是何年?」

我看着她朱唇轻启,带着疑惑的表情降下神谕:

「景明……三十五年。」

一瞬间,似有漫天风雪吹皱我双眼。

景明,三十五年。

我回到了整整一个甲子——

六十年前。

28

此刻太后,不,丞相独女叶灵犀一脸担忧地问候我:

「芳歌,你没事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着她,思绪迅速活络起来。

芳歌,太后生前最重要的心腹,后殉主。

叶灵犀本是个宽和的人。

好消息是,和她沟通起来会很顺利。

坏消息是……

我们现下,正在马车上。

我清楚地记得,叶灵犀是在冬月十八那天,在见小将军的路上被山贼毁去了清白。

眼皮子蓦然跳了跳。

我带着一丝希冀,试探性地开口:

「今日……应该不能是冬月十八……吧?」

所有人用看傻瓜的表情看着我。

另一个挑了挑眉:「不然……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的,没错。

我们已经在被山贼袭击的路上了。

给我六十年的轮回,却不肯给我个一天半日的喘息时间。

这种极限操作也着实不是头一回了。

芳歌的记忆慢慢和我的开始融合。

马车里一共有三人。

叶灵犀、我,和另一个贴身零香。

平日里老丞相对叶灵犀看得紧,不准她独自出门。

是以她多带了两个人,假装去东市游玩。

然而加上车夫在内,无一人会武。

更不用说是抗击一队野蛮的壮汉了。

头好痒,要炸了。

面对最高端的挑战,我决定先选择最原始的烹饪方法。

「小姐,奴婢眼皮子总跳得厉害……咱们回程可好?」

马车里顿时陷入了寂静。

叶灵犀愣了愣才开口:「我和他……这是最后一面了,不能爽约。」

我不甘心:「可是……」

零香用手肘推了推我:「芳歌姐姐今天怎么神神道道的?」

我趁机顺杆爬:「也许是上天的旨意吧……总觉得,今日不太平。

「要不还是先回去,改日再约……」

叶灵犀亲自打断了我。

「若世间真有神明,怎还有那么多受苦的流民?

「本小姐不信神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坚定,清亮的双眸如同一对明珠。

「芳歌,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见完这最后一面,我们从此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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