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第七天,我拐下国道,往临猗王午村去。公路两边是刚卸了袋的苹果园,青红相间,黄河的风从塬下漫上来。我不是去看景,是去听一场戏——一场没有弦子的戏。
车子在果园与台地之间起伏,不远处就是黄河东岸的黄土台塬。村里的舞台上,锣鼓杂戏正在排练。
整场大戏,寻不见一丝丝弦伴奏,只有鼓、锣、铙钹交错轰鸣。开场登场的是打报人,一身长袍,担负起叙说剧情的功用,时而还充当山石林木,如同宋杂剧里的竹竿子。二三十个演员来回调度,上演《三战吕布》,六七步踏出便是千军万马。
大鼓居于全场的核心,擂鼓为号令。当地行话说:要把杂戏演,先学踩鼓点;鼓点踩不对,动作难学会。擂鼓、行营、交战、溃败,不同鼓点对应不同的情节。
唱腔也并非婉转歌唱,更接近慷慨的吟诵,似秦腔非秦腔,似蒲剧非蒲剧。站在戏台前三排,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脚底板踩出来的。鼓点一落,唱词跟着震,黄土塬都跟着颤。
旧时这是庄稼人的穷人戏,头戴金盔用西瓜皮,身披铠甲取席片,农闲之时,就地便可开演。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门老戏沉寂下来。2018年,村里的老人们想把杂戏捡回来。乡亲们白天下地打理果树,入夜便聚在戏台,一招一式重新学起。如今剧团里面,最年轻的演员已经五十三岁,下地干活的时候,嘴里也会哼着戏文。
车开出王午村,后视镜里戏台越来越小。鼓声听不见了,但油门踩下去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是刚才记下的那个点,叫“行营鼓”。
最年轻的演员五十三。下一辈人,还学不学,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