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守护者,99记忆尘封

第九十九章,记忆尘封

宝力刀走下祭坛台阶,脚踩在草原柔软的草尖上。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背后,天边泛着橘红与深紫交织的光晕,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拂过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额头上那对角仍在,温热而沉重地嵌在眉心两侧,仿佛还连着骨骼深处的记忆。他能清晰地感知它们的存在——正一点点缩短、退化,像被时间悄然收回的印记。


皮肤绷紧,骨节微响,角在缓慢地缩回颅骨之中。这过程并不疼痛,反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如同幼年换牙时那种隐秘的成长之痛。最后,只余下一小块微微发烫的位置,在眉心上方轻轻跳动,像是埋藏了一颗尚未熄灭的星火。


身后寂静无声。光狼群已经离去,那些通体泛着银辉的生灵带着幼崽穿越山口,消失在暮色深处。宝力刀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山脊线已被夜色吞没,只有风吹过草地时掀起的一波又一波的暗浪,如呼吸般起伏。


他脱下身上沾满尘土与祭火灰烬的旧袍,露出结实却布满旧伤痕的躯体。侍人早已备好新郎的礼服——一件深蓝色绣金边的长袍,象征着草原上的苍穹与星辰。他缓缓穿上,衣料贴合肌肤的瞬间,仿佛也披上了另一种命运。


远处,牧民们已在蒙古包之间摆开宴席。长长的木桌拼接成弧形,上面堆满了奶制品、烤肉和酒壶。彩灯一盏盏点亮,挂在旗杆与帐篷之间,随风轻晃,映出一片温暖的人间灯火。鼓声响起,低沉而有力,节奏如心跳;有人开始唱起古老的婚歌,声音悠扬,穿透渐浓的夜色。


宝力刀缓步走入人群中央。他的妻子站在对面,穿着红色嫁衣,脸上抹了淡淡的胭脂,眸子亮得如同盛着星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里有敬重,也有温柔。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婚礼,而是一场告别与重生的仪式。


拜天之时,众人肃立。宝力刀抬头望向天空。就在那一瞬,眉心骤然发烫,一点微光自皮下浮现,宛如水底升起的气泡,缓缓上升。那光越升越高,分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夏夜飞舞的萤火虫,轻盈地飘向夜空。飞至半途,光芒渐渐散开,最终化为无形,融入浩瀚星河。


他知道,那是王冠最后一部分离开了。


与此同时,远方山坡上,一只灰白色的小狼忽然停住脚步。它耳朵竖起,鼻翼微动,似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它回首望了一眼祭坛方向,眼神清澈而深远,仿佛承载着不属于野兽的记忆。片刻后,它转身奔入草海,身影迅速被暮色吞噬,再未出现。


婚礼继续进行。人们举杯畅饮,笑声不断,舞者围成圆圈踏着鼓点旋转。巴图坐在主桌前,身穿整洁的长袍,头戴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中端着一碗马奶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宝力刀走过去,端起酒碗敬他。巴图抬起头,嘴角牵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就在他抬手欲饮之际,动作忽然凝滞。他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喧嚣,看见了极远之地的某幅画面——是雪原尽头燃烧的祭台?还是千年前战鼓震天的战场?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几息之后,他晃了晃脑袋,像是从梦中惊醒,将酒一饮而尽。


“这酒劲儿真大。”他说,声音沙哑。


宝力刀没回应,只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火焰中有影子闪动,像曾有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披甲执刃,统领万狼。


阿古拉站在人群外侧,背靠一根高耸的旗杆。他今日穿的是教师的长袍,宽袖垂落,气质儒雅。但他一直仰望着星空,眉头微蹙,似在追寻什么失落的线索。猎户座已然升起,三颗主星排成直线,恰好指向祭坛方位。


他抬起左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动,仿佛要勾勒出某个古老的符文或星图。然而手到半空,却又迟疑地停住,继而缓缓放下。他的肩膀轻微耸动了一下,像是那里曾经长出过什么东西——一对羽翼?还是一副铠甲的肩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伸手摸了摸肩头。皮肤平整光滑,什么都没有。可那种“曾拥有”的感觉如此真实,如同记忆刻进了骨头。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许久不再言语。


宴席渐入尾声,烟花开始升空。第一朵炸开时,恰好与天上猎户三星连成一线。一道极淡的光影自星间垂落,投射在空无一人的祭坛上。那光只持续了几秒,便悄然隐去。


宝力刀猛地抬头,心头一震。


那一刻,他记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画面,也不是清晰的声音,而是一种强烈的感觉:自己曾站在高处的石台上,脚下跪伏着无数身影;耳边是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铁器碰撞与火焰燃烧的气息;胸口空荡荡的,却跳得极快,仿佛承载着整个族群的命运。


他还想起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几乎就要浮出脑海——


可就在此时,第二朵烟花轰然绽放,赤红的光芒撕裂夜幕。紧接着是绿色、金色、紫色……五彩斑斓的光辉接连炸响,照亮整片草原。欢呼声四起,所有人都仰头观看,无人注意星空的变化。


宝力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她也在看着他,眼中映着烟火,也映着他。


他们相视一笑。


携手走过人群时,掌声与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宝力刀掀开蒙古包的帘子,请她先进去。他自己随后踏入,临进门的一刹那,又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猎户座依旧悬挂天际,却被连绵不断的烟花遮蔽了光辉。


巴图一直坐在原位,直到火堆燃尽,人群散去,仍未离开。他手中仍握着那只空碗,不时环顾四周,神情恍惚。有一次,他忽然站起身,朝祭坛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坚定,却又在中途停下,摇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复又坐回原处。


阿古拉走得更早。他没有告别,只是默默转身,沿着河岸离去。走到河边时,他停下脚步,望着水面。河水静谧,倒映着漫天烟火,也映着稀疏星辰。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抓,仿佛想握住那流逝的光影、那消散的记忆。


但他什么也没抓住。


他缓缓放下手,沿着河岸慢慢走远,身影最终融进黑暗之中。


蒙古包内,烛火摇曳。妻子坐在对面,低头整理着衣角,动作轻柔。外面的喧闹已被厚实的毡布隔绝,只剩断续的鼓声,如同遥远的心跳。


宝力刀坐下,伸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依旧温热。


心跳有些快。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关于那对角,关于光狼,关于千年前的誓言,或是关于那个差点想起的名字。但话到嘴边,终究化作沉默。


妻子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手仍停留在眉心。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一朵新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丽夺目。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嘴角微扬。


这一世,他不再是王。


但他终于可以做一个丈夫,一个普通人。


风穿过草原,吹过祭坛,吹过河流,吹过沉睡的群山。


有些东西走了。


有些东西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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