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9

东城饭馆

县高级中学大门出去,是一条巷子,长约百米,通向正街。巷子右侧是县小学,左侧是县药材公司的一层门面房。药材公司那些年不景气,留了一间房做营业部,其他都租给了个体户,创点收。因为临近县高级中学,就开了一排饭馆,即时下唤作的苍蝇馆子,面积不大,很简陋,很多是夫妻饭馆,主打就是一个经济实惠。饭菜价格和学校大灶差不多,但质量要好得多,还允许记账。每到饭时,每个饭馆都坐满了学生。

可能有人对苍蝇馆子这一称谓有误解,我做点解释,了解的朋友可以跳过本段。苍蝇馆子的前身,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宋代。北宋后期,长期生活在开封的文学家孟元老,就在他的笔记散文集《东京梦华录》里记载,“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余皆谓之脚店”——文中的“正店”,指的是取得官方酿酒许可的餐饮机构,为顾客提供餐饮服务、零售酒水,与之对应“不能遍数”的“脚店”,就是宋代版苍蝇馆子。苍蝇馆子最初的叫法来自成都,俗称老破小。在2005年之后的日常语境里,“苍蝇馆子”和令人厌恶的“苍蝇”形象脱钩,并赋予了场景色彩的“美味”和“市井”意味,“苍蝇馆子”的贬义色彩逐渐变得中性,甚至褒义。

彭师的饭馆在从上到下(即从县中学门口到正街)的第三间房子,因药材公司整个处于县城的东片区,就叫了东城饭馆。牌匾是一块旧木板,本色,用红色油漆写就,刷层清漆,字体行书,颇流畅,不知何人手笔。营业面积不大,统共就六张一米二的条桌,方木凳。漆是早些年油过的,如今已泛出木头的原色来。我上高中那会儿,常去。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口地道的醋熘白菜(彭师的醋熘白菜绝对是当时岩城的一绝),开胃,利口,还便宜——可以要一块钱的也可以要一块五的,就一碗一块五或两块的热汤饸饹面,“呼噜呼噜”下肚,解了饥饿,还很快能把晚自习的寒气驱得干干净净。这在当时的普通学生来说,不能不说是物美价廉的享受了。


掌勺的是彭师自己,胖胖的,围着条说不上是白是灰的围裙。常年寸头,收拾得干净整洁,在同一排饭馆里,给人的印象较好。馆子里没请服务员,收钱、端菜、抹桌子,打扫卫生,都是他女人。女人也爱干净,把自己和饭馆收拾得利利索索。他们是中学同学,自由恋爱,育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其时大概三四岁的模样——这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而这一点,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学生们还是很好奇的,也多少有点羡慕。高中学生了,谁在内心都有了一个他(她),偶尔也希望自己和他(她)可以如同彭师俩口子,夫唱妇随,长相厮守。某种角度来说,彭师夫妻是当时谈恋爱学生的向往。

彭师做菜时话不多,全副精神都在那口锅里。唯独说到醋熘白菜,他眼里才有点儿光。这是他的拿手菜。“这菜啊,”他掂着锅,白气缭绕里传出闷闷的声音,“讲究旺火,热油,快翻。醋要沿着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那股子香气才逼得出来。火候欠一分,白菜就塌了,过一分,醋香就跑了。配点泰椒丝,又上色,又提味儿。”我们夸他的醋熘白菜好吃,绝了,他如此说。他说得认真,自信,像在讲一门了不得的学问。事实是,东成饭馆端上来的醋熘白菜,确是与别处不同,脆生生,酸辣香里透着一丝回甘,青是青,白是白,红是红,油亮亮的。

有时,前头柜台那边会忽然高起声来。是彭师的女人。她为人利落,嗓门亮。“彭大勺!你还有脸说?当年在操场边上,是谁眼巴巴地跟了我三圈?”彭师在厨房里,锅铲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响了些,混着他的反驳:“胡唚!是你先给我桌兜里放馍片的好不好!当我忘了?”“我真是瞎了眼!馍片就该喂了狗!狗或许还对我摇摇尾巴,有些披了人皮的狗东西如今倒能掇上老娘了!”一来一去,都是些车轱辘话。嘴不闲着,手里更忙,各自该干啥干啥,炒菜的继续炒菜,记账的仍然记账。熟客听了,只当是每日一景,笑笑便罢,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或菜。我也渐渐听惯了。所有人都把那拌嘴声和厨房的炒菜声、店堂的碗筷声一样,当成了这饭馆背景音里的一部分,甚至成了特色。

有一回,我去得晚,店里只剩我一个客。夫妻俩的“战事”似乎刚歇,女人在柜台后板着脸理账,彭师在厨房口点了支烟。空气里还有方才争执的余温,闷闷的。彭师吸了口烟,忽然没头没尾地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就是嘴强……那年胃疼,谁给熬了半个月的小米粥,救了她的小命。做人,真是没良心了!”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柜台那边听见。女人手上计算器的“吱吱”声顿了一下,没抬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那晚的醋熘白菜,好像醋搁得多了些,酸得格外爽利。

后来,老城改造,药材公司的门面房得拆除。彭师的东城饭馆也在红圈圈里头。拆得很快,一个晌午的工夫,推土机就把那油渍渍的门脸,都推成了一堆碎砖烂瓦。

彭师夫妻俩不知又做了什么生活。或许会重操旧业吧。但我后来也吃过岩城不少的饭馆,也留意过是否彭师俩口子,可惜不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

药材公司的位置现在是人民广场,游玩休闲的人很多。县高级中学整体搬迁到槐里坪的新校区了,宽阔敞亮。县高级中学门前的巷子还在,只是进行了拓宽,并且延伸到了北洞渠山脚新建的关井壹号小区。拓宽后的新路倒是敞亮,车子“嗖嗖”地过。巷子里也再没有那股子熟悉的、混着醋香和油烟的味道飘出来了。县小学搬迁进原高级中学的校址,空出来的校舍进驻了好几个单位,党校,青少年活动中心等。我有时路过,会下意识朝东城饭馆那个位置望一眼,偶尔心里会空落落的,像少了个熟识的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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