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我濒死之际,灵魂深处最原始、最滚烫的呐喊。
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刻意酝酿,是潜意识最真实、最执拗的心声。是我在生死临界点,给自己的人生,写下的一句倔强答案。
梦境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轰然消散。
温暖的老院子、袅袅的炊烟、忙碌的母亲与妹妹、沉默等候的父亲,所有温柔的画面尽数褪去。眼前的光明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病房冰冷的黑暗,是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是身上无处不在的病痛。
我猛地从混沌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物,后背的床单湿成一片。
心跳快得吓人,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久久无法平静。
可我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以往从梦魇中惊醒,剩下的只有恐惧、茫然、无助,只会更深地陷入绝望,被病痛与黑暗裹挟。可这一次,惊醒之后,我心底没有丝毫畏惧,只剩下滚烫的不甘,和一股生生不息的韧劲。
我躺在黑暗的病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光影,一遍遍回想刚才的梦境。
我想起父母温柔的眉眼,想起妹妹安然的模样,想起父亲温暖有力的手掌,想起那句温柔又决绝的“我要带他走”,更想起我拼尽全力挣脱的瞬间,那句脱口而出的执念。
原来,支撑我熬过这场绝境的,从来不是空洞的鼓励,不是旁人的安慰,而是我心底这一点最朴素、最寻常的人间心愿。
世人总以为,支撑人活下去的,是宏大的理想,是远大的抱负,是厚重的责任。可于绝境中的我而言,活下去的理由,简单到微不足道,却厚重到足以抵住生死。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娶一个心爱的姑娘,组建一个温暖的小家,过一场普普通通、烟火琐碎的人生。
这一生,我自年少以来,勤恳踏实,安分度日,未曾作恶,未曾负人。我认真生活,努力奔波,我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的甜,没来得及完成最寻常的圆满,凭什么要在壮年之时,潦草落幕,抱憾而终?
那场梦境,从来不是不祥的预兆,而是一场生死之间的博弈,是我的身心,在绝境中完成的一场自我救赎。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那场梦完整的深意。
父母与妹妹入梦,从来不是来带走我,而是至亲血脉最深沉的牵挂。人至弥留,体虚气弱,阴阳相融,故去的亲人感知到我的苦难,前来入梦探望。他们看见我日日承受病痛折磨,夜夜煎熬难安,心生疼惜。
父亲的拉扯,从来不是夺命的召唤,而是温柔的怜惜。
他是心疼我太苦、太累、太煎熬。他想带我离开这满是病痛、满是磨难的人间,去往一个无灾无难、阖家团圆的安稳之地,让我不必再受一世苦楚。屋内母亲与妹妹的安然做饭,是故人世界的安稳祥和,是没有病痛、没有别离的净土,是亲人给我的另一种温柔归宿。
可人间疾苦虽多,我心执念未消。
我眷恋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功名利禄,只是这人间寻常的圆满。
重病的那些日子,无数个瞬间,我真的想过放弃。
反复的治疗看不到尽头,身体的疼痛日复一日,身体机能的衰退让人无力。我见过深夜空无一人的病房,见过仪器跳动的冰冷线条,见过自己日渐衰败的模样。我无数次身心俱疲,无数次觉得撑不下去,无数次萌生“不如就此解脱”的念头。
是那场梦,救了我。
是那句“我还没娶媳妇,我不跟你们走”,硬生生拉住了濒死的我。
那是藏在我灵魂深处的求生欲,是我对人间最朴素的眷恋,是我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我的身体早已濒临崩溃,可我的灵魂不肯认输,我的人生不肯留白。
从那场梦醒之后,我变了。
从前的我,是被动承受病痛,消极对抗苦难,日复一日在绝望里消耗自己。可梦醒之后,我心底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不再畏惧打针吃药,不再抗拒反复的检查治疗,不再因为一时的疼痛就心生颓废。每一次难受袭来,我都会想起那个梦境,想起我挣脱父亲手掌的倔强,想起我未完成的心愿。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走。
我还有心愿未了,我还有人间未赴,我还有烟火未享。我既然在生死之间,凭着一念执念留住了自己,就一定要拼尽全力,好好活下去。
医生说,心态是对抗重病最好的良药。从前我不信,直到亲身经历才彻底懂得。
人的意志力,真的可以对抗病痛,逆转绝境。
因为心底有了牵挂,有了执念,有了不肯归去的理由,破败的身体里,重新生出了生生不息的生机。我的精气神一点点回归,我的意志一点点坚定,我开始主动配合所有治疗,主动调养身心,主动在荒芜的绝境里,为自己种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