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个雨天
我人生中第一次祷告是在七岁的时候，那一年的夏天我在姥姥家迎来了远房的小表妹 X，第一次见面时，她穿了红黄相间的方格子衬衣，下面是绣了一朵巨大百合花的浅色裙子，X 的眼睛真大，黑亮得仿佛会随时滴出水来，还有她的麻花辫——后来我才知道，那么精致繁琐的辫子，六岁的小表妹自己一个人就会给自己编。
当时的街坊邻里串门时一看到对方的孩子，就会赶忙奉承两句：“看看你家孩子，长得真俊啊！”这些奉承话极大地影响了我那时的审美标准，每每都会困惑于明明我怎么看都是一苦瓜脸的孩子，为什么家人还往死里夸他漂亮。
所以到现在我也只承认，那时候长得真俊的孩子，只有X一个。
还记得我和她第一次对话：
“你从哪里来？”
“我家可远了，在很南很南的南方…”
那年的夏天因为 X 的存在过的很快乐，她教我说她的老家——就是那个很南很南的南方的方言，但是这方言发音垮垮的，我总是学不会；又教给我一首你内容涉及法海白素贞孙悟空唐僧的儿歌，她特别喜欢这首歌，所以我放弃了很多看《大风车》的时间去把歌词记得很熟。
那年的夏天因为X的存在过得很快乐，于是也变得很短暂。 姥姥家的后院有一颗沙果树，X 刚来的时候树上的果子还青绿酸涩，但好像第二天果实就全部红透了。
她走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可我还是很勇敢地不顾湿滑爬到果树顶端摘了最大的沙果塞进她的小书包。
然后她就被大人带着上了一辆汽车，回到了那很南很南的南方。
后来我也尝试着把那首儿歌教给别的玩伴，但他们都太笨了，一句词也记不住。
Ｘ离开的那个雨天成为了我七岁那年经历过的第二悲伤的雨天。
第一悲伤的雨天，我记得更深刻，那天是我祖父的葬礼。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不自由，一整天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却总是被呼来唤去，向各种冷漠脸孔的陌生人问好，给一个黄色大木头柜子不停磕头，左边的亲戚让我去柜子里看祖父最后一眼，右边的邻居就赶忙阻止道：“这么大点的孩子，别看了，再吓着他！”
不久黄色大柜子就被几个壮汉抬走了，其他人也边哭边跟着走了，就剩我一个被丢弃在渐大的雨里，这时最疼我的舅妈走过来牵起我的手，说：
“孩子，你爷爷走了…”
我突然大哭起来，哭得眼睛都看不清方向，舅妈用粗糙的手在我的脸上抹了两把，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轻刃过皮肤…
2.失败的飞翔
说了这么多，可是和我的第一次祷告都没有关系。
还是我七岁的事，那年才十月份就下了一场大雪，清晨我自告奋勇地去街上扫雪，然后就看见了雪地上一只飞不起来的麻雀。
抓鸟是当时我心中五大最酷行为之一，虽然这鸟只能算我拣来的。
带回去后父亲说麻雀是饿得没力气飞了，我就把它罩在一个撒了一把小米的盒子里。但是这破鸟不领情，只管胡乱扑腾，于是决定给它换个大笼子，可是刚掀开它就逃跑了，我匆忙一抓，拽下来尾巴上好几根羽毛，那鸟一下子飞入天空，可是没了尾翼掌握平衡，瞬间又摔了下来，彻底死了…
我懊悔不已，把它的死完全归咎于自己的鲁莽。那几天电视里刚刚播了一个国外的动画片，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四处漂流寻找母亲，每集的结束男孩都要做祷告，祈求上帝早点让他母子团聚。
在第48集剧终的时候，上帝实现他的愿望。
于是在那天下午，我半跪在我自己滚起的一个大雪球上，对着夕阳的方向，学着动画片里的男孩，双手合十虔诚祷告：“主啊！求你让这只麻雀活过来…” 完毕后我右眼眯出一条缝来偷瞄麻雀的尸体，发现它还是一动不动，然后我果断放弃，回屋里去看新播的动画片。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祷告了。
3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再说回我的小表妹 X，其实自从七岁的那个夏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我一直相信 X 再没来我家的原因，是因为她住在很南很南的南方，而这个很南很南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
直到我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去了一趟那个很南很南的南方，为的是参加 X 的葬礼。
关于 X 的死我所有的家人都没再提起过，悲伤的事就像一颗长在心头上的洋葱，你把它层层剥开，不心痛也会流泪。
唯一能再多说点的就是，X是自杀。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畏惧死亡，它好像一尊永远置在我们背后的巨大无比的黑色雕像，挂着冷漠的笑容，时刻准备好来恐吓你我。
王家卫的电影里有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其实在七岁后的每个夏天我都对X念念不忘，但是和很多的念念不忘的人一样，我们收到的都是不愿收到的回响。
4.两个梦魇
07年的冬天，我还在一个封闭式中学里为着大学梦而整夜整夜啃书本，有一晚我抱着书睡着了，然后就看见外公坐在那把他最爱的黑木椅子上和我说话，我也跟他说话，但是我们各说各的，我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后来木椅子上就没有了人，我也醒了。
半个月后，也就是春节前一天，他去世了。
在2012年的冬天我又做了个梦，在梦里家乡下了十年一遇的大雪，年过八旬的奶奶蹒跚着步子向我走来，还差几步的时候她突然摔倒了，我飞快地跑过去扶她，可怎么跑也跑不到她身边，只能听她喃喃自语：“怎么都没人扶我啊？”
这个梦导致我失眠了很久，之后的每天我都要给家里打电话询问奶奶她的身体好不好，生怕在某个夜晚就突然接到一个充满坏消息的电话。
这个电话还是在一个雪夜打过来了，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我得到的是父亲突然离世的消息。
后来我明白了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最孝顺的父亲离开了，奶奶就自然没人扶了。
更诡异的是，父亲去世那些天，家乡真的下了十年难遇的大雪。
所以如果你在每一个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做了一个类似于此的梦，就宁愿再也不睡觉。
5.心脏病会传染
父亲是因为突发性心脏病离开的，自从他走后，我的家人也都患上了心脏病——每个人的心都被戳了一个洞。
而看到此处的你一定会像我自己一样安慰我说：“时间会填补好这个洞的。”
或者我请你一定要这样安慰我。
好了，这就是到现在为止我所经历过的所有刻骨铭心的死亡，前面说死亡像是一尊黑色雕像，挂着冷漠的笑容，时刻准备好来恐吓我们。
但是你我都长大了，本就不应该再害怕，更何况，这雕像的笑容，我们可以尽力把它雕刻地温暖一点。
6. 南方不南
一开始就说小表妹X的家在很南很南的南方，可自从有了地图后我才发现，我家就在北京上面一点点，她家就在北京下面一点点。这很南很南的南方，远比我心里设定的近得太多。
后来我去到了更南更南的南方读了大学。
后来，在一个开木棉花的季节我跑到了最南最南的南方去流浪。
后来，我还爱过一个南方姑娘。
后来，我回到了北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