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笛子·箫·二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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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笛子·箫·二胡4

十年笛子,百年箫,一把二胡拉断腰。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也不知道它最初是在哪片月光下被哪一双嘴唇轻轻念出的。但每当我看见有人在深巷里吹笛,在江岸边倚箫,在昏黄的灯下缓缓拉动二胡的弓弦,这句话就会从记忆的某一处浮起来,像一段早就写好了却忘了寄出的旋律。

笛子是最年轻的。

它轻,薄,透,像一截被风削细了的竹子,上面挖了几个圆圆的洞,便装下了整个春天。你拿起来,嘴唇凑近吹孔,轻轻地送一口气——那气还没成型,像刚刚醒来的晨雾,黏在笛管的内壁上摸索着方向。然后它找到了第一个音,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脆生生的,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

笛子的声音是向上的。它不沉,不坠,不往心里钻。它往上走,往高处去,去够云,去追鸟,去敲一敲天空那扇看不见的蓝门。你听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那声音是斜斜地飘上去的,穿过柳树,越过屋檐,落在村庄的上空,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外婆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针线,侧耳听了一会儿,说:“该吃饭了。”不是笛声告诉她该吃饭了,是笛声把黄昏拉长了一寸,那一寸里正好够外婆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线头,走向灶台。

笛子是少年的声音。

少年还没有被生活压弯。他的腰是直的,眼睛里还有辽阔的远方,手心里攥着一把还没用出去的力气。他吹笛子,不是要诉说什么苦,也不是要排解什么愁——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股气,鼓鼓的,涨涨的,不吹出来就要把自己撑破了。

那股气息里有青草的味道,有隔壁班女孩辫子上红头绳的颜色,有操场上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翻滚的形状。他统统把它们吹进笛子里,笛子便替他说出了那些他还不会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后来少年长大了。笛子被收进箱子的最底层,压在旧课本和褪色的奖状之间。偶尔搬家时翻出来,蒙了一层灰,吹孔里塞着一只干瘪的小虫壳。他试着吹了一下,声音还是脆的,但好像不如从前那么亮了。是笛子老了,还是他的气变了?他不知道。

他把笛子重新放回去,盖好箱子,心想:等以后有了孩子,等孩子长到那个年纪,再拿出来给他吹吧。然后他继续去赶地铁,继续在会议室里讨论那些永远也讨论不完的方案,继续把一天过成另一天的复制品。

笛子还在箱子里,静静地等着。笛子不会着急,笛子有的是时间。笛子知道,春天总会再来的,而春天一来,总会有另一双年轻的嘴唇凑近吹孔,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吹成一阵满山遍野的绿。

而箫呢?它比笛子老了不止十岁。

箫也长,也瘦,也有几个圆圆的洞。但它不往外走。箫的声音是往里的——往心里的深处去,往骨头缝里去,往那些你自己都不知道的、藏在最暗处的褶皱里去。

箫声一起,空气就沉下来了。原先还在窗外喧哗的鸟不叫了,原先还在桌子上跳来跳去的阳光安静了,原先还在你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退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箫。

箫是孤独的。

笛子可以很多人一起吹——牧童有牧童的调子,戏班有戏班的热闹,婚丧嫁娶的队伍里,笛子永远是那根挑着大梁的嗓子。但箫不能。

箫一出声,旁边的声音就得让。它太素了,素到容不下任何伴奏。吉他不配,钢琴不配,连另一支箫也不配——两支箫一起吹,不是合奏,是拆台,像两个人同时走进一个窄巷子,你挤着我,我挤着你,谁也走不快。

箫只能一个人吹,也只能一个人听。它和听者之间没有任何阻隔,像一粒石子丢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每一圈都独自地、完整地、沉默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吹箫的人往往是中年以后了。他不再有少年那股横冲直撞的气,他的气是细的,匀的,长的,像一个已经学会了等待的人。他懂得在一呼一吸之间留出空隙,让音与音之间有一段谁也不打扰谁的空白。

他吹《妆台秋思》,吹的也不是思妇的哀怨——他吹的是那面铜镜上慢慢爬满的锈,是妆台上那层越积越厚的灰,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把等待本身活成了一种习惯。

他吹《梅花三弄》,吹的不是梅花的美,是梅花的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热闹散去之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盏还没有熄灭的路灯,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另一个影子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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