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了,又到吃粽子的时候了。秦溪河畔的人们又要忙碌起来了,家家浸糯米、洗粽箬、裹粽子。
在这里,人们把包粽子说成裹粽子。这个“裹”字,我觉得里头有点名堂,一是形象,粽箬把米和馅一层一层裹起来,有那个动作在里头;二是透着一份对待吃食的认真、郑重。就像到油糖部“吊酱油”,那个“吊”字,一提一放间,有讲究。
都说端午粽子是纪念屈原。嘉兴那边却有人认为是纪念伍子胥。其实,乡下的农民既不认识屈大夫,也不知道伍将军,他们裹粽子只不过是到端午了。早年间,更可能是把粽子当成农忙时的点心。上午加餐叫“吃大昼”,下午加餐叫“吃小昼”。粽子顶饿,吃一个下地,半天心不慌。
通元裹粽子,人们习惯用箬叶做粽叶。新鲜箬叶本地少见,人们一般都到供销社买干的,裹粽子前再浸软箬叶。在外地曾见过芦苇叶包的粽子,别具风味。本地芦苇遍布,但没见哪家用过。
粽子的馅,现在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早年间,物资缺乏,农家粽子大多赤豆作馅,或者干脆没馅裹白水粽。那时,一般的农家平时很少有钱买肉。肉粽,很少。
直到现在,我始终认为,父亲裹的肉粽,口味不输嘉兴的五芳斋。只不过后来改做厨师,难得露这手罢了。
父亲裹粽子的手艺,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据我所知,最迟到祖父祖母这代,我家就在通元集镇上开糕团店,氽油条、蒸包子、卖粽子。这店是祖父母创业,还是继承祖业,已不得而知。直到1956年公私合营,并入面饭合作商店,父亲一直在店里。
父亲裹粽子,也曾经吃过苦头。1978年冬,30万民工开挖长山河。通元点心店负责供应粽子。时间紧、人手不够,不得不四处找人帮忙。为每个粽子四厘的工钱,父母接下了这活。那段时间,从每天下班后开始,一直忙碌到半夜,父母整整裹了两万个粽子。母亲后来说,那阵子手指头的指纹都磨平了。
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父母总会想法子在端午节让我们吃上粽子。那时,除了三角形的赤豆粽、白水粽,父母总要裹上几个枕头形的肉粽。我跟妹妹就围在脸盆旁,看父亲调味、看父母裹粽子。只是父母的手脚实在太快了,像变戏法似的,我们甚至来不及学,父母已经裹好粽子,准备下锅了。
等待粽子煮熟,其实是种煎熬。尤其等粽子的清香缓缓地从锅中溢了出来,我们嗅着这棕香,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说到与父母一起裹粽子,我心里一直有一桩事。
女儿读小学那会儿,学校布置了端午节裹粽子的作业。我和妻子都不会,只好打电话向父母求援。其实,我也想在端午节跟小时候一样,和父母一起裹粽子。毕竟父母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机会。
我们回到秦溪河畔,父母早就准备好了过端午节的“五黄”。清汤黄鳝、拍黄瓜、蒸黄鱼,再加上咸鸭蛋,中餐不要太丰富。甚至还准备了雄黄酒,说要在女儿额头画“王”字,辟邪解毒。粽箬、糯米、肉馅也早都浸水、调味,收拾停当,只等下午开工。
吃过中饭,一家人围在脸盆前,正打算动手。电话响了。是我的电话,单位有事,必须马上赶回去。
那一刻,父母脸上那一下的失落,我到现在还记得。只是很快,他们又强打起笑脸,手脚利落裹了十几个粽子,让我们带回去自己煮。
晚上,闻着锅里溢出来的粽香,我满脑子都是父母那失落的表情。心里想着,下次吧,下次一定有机会全家一起裹粽子。
后来的端午,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全家再没能一起裹过粽子。直到前些年父亲过世,终究成为未了的遗憾。
今年又到端午,我在老家陪着母亲。窗外烟雨蒙蒙,偶尔飘来几缕粽香。
想起嘉兴有句话:一湖烟雨,满城粽香。
我只有这一篇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