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觉世人常犯一种奇怪的谬误,那便是将痛苦本身当作美德,仿佛付出越多、牺牲越大,这人便越高尚。他们在心中描绘一幅圣人受难的图画,然后照着那样子去生活,结果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出悲剧,却还自以为在演一出圣剧。
我不愿说这全是虚妄,因为其中确实有一种诚实的愿望在——想要对他人好,想要无愧于心。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那“好”的标准,往往不是他们自己定下的,而是从书上读来的、从旁人嘴里听来的、从某种模糊的“应当如此”中想象出来的。于是他们便去做了,也不问自己有没有这份力气,也不问这究竟是不是出于真心的召唤。
我认识一位朋友,心地甚好,见不得旁人受苦。他听说某个远方的亲戚遇到难处,便倾囊相助,自己却连着几个月啃干面包。他以为这是高尚的,心里甚至暗暗得意。可后来那亲戚并未感激他,反而嫌他给得不够;他自己呢,因为过分拮据,对身边的人反倒变得暴躁易怒,连妻子买一块肥皂都要争吵。他终于迷惑了:我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谁也不领情?
这便是我要说的道理:不要为你以为的高尚而付出,因为它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
“能力”二字,世人往往看得太窄,以为不过是口袋里有多少钱、一天有多少空闲。其实不然。能力还包括你的心劲、你的耐心、你在疲惫之后还能不能保持温和,你被辜负之后还能不能依然爱人。这些才是真正要紧的。你若为了一个遥远的、想象中的善,把眼下这些本钱都耗光了,那你非但做不成那个高尚的人,恐怕连一个平静的人都做不成了。
有人会说:你这是教人自私,教人只顾自己。我不同意。自私是什么?自私是不顾他人死活,只想着自己快活。而我说的,是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再决定给出去多少。这两者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打个比方: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河里救人,结果两个人一起淹死。他是高尚的吗?也许是,但那是愚蠢的高尚,是戏剧化的高尚,唯独不是有效的、真实的善。如果他站在岸上喊人来救,或者去找一根竹竿,他虽然“没有跳下去”,却可能真的救了人。这便是我说的“诚实地评估自己”——知道自己不会游泳,这不是羞耻,这是清醒。
可世人偏不这么看。他们总觉得,拒绝就是冷漠,量力就是吝啬,承认做不到就是软弱。于是许多人便硬撑着,撑到崩溃的那一天,然后说:看,我已经尽力了。是的,你尽力了,可你也把自己毁了。一个被毁掉的人,还能做什么善事呢?
我每每读到古人的书,看到那些关于舍己为人的训诫,心里既敬佩又警惕。敬佩的是那精神的高贵,警惕的是它可能带来的误导——仿佛一个人的价值就取决于他牺牲了多少。这是一种危险的逻辑。按照这种逻辑,最好的基督徒应当是最惨的殉道者,最好的母亲应当是累死在摇篮边的那一个。这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残忍吗?
我并不是说人不应付出。我是说,付出应当是生发于内的、自然流淌出来的,而不是被某种“应当”逼迫出来的。一棵树结果子,是因为它自己富足有余,不是因为它拼命从土里榨取养分来讨好园丁。人也是如此。你只有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了,把近处的人爱好了,有余力再往外散出去,那才是真正的高尚,而不是一场自我感动的表演。
至于旁人怎么看你——他们说你自私也罢,说你冷漠也罢,那是他们的事。你心里清楚:你不是自私,你只是不再演戏了。你终于肯对自己说一句实话:这件事,我做不了;那个标准,我够不着;这份牺牲,我承受不起。说出来之后,你发现自己并没有变成坏人,你只是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
这就够了。我以为,诚实——哪怕是看起来不太光鲜的诚实——也比那种撑出来的、摇摇欲坠的“高尚”要可贵得多。
毕竟,这世上的善事,从来不是靠耗尽自己去完成的,而是靠保存好自己、在恰当的时候给出恰当的那一份。你若不信,不妨去看看那些真正长久行善的人——他们多半是先把自己安顿好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