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边陲城市的文化路市四中大门一边,专门以卖麦芽糖为生的一个老大娘坐在她的糖担边,背脊伛偻,满面皱褶,脸呈烟火色,两鬓染霜,从她的紫红色头巾里露出来。她老得像一段快朽了的木头。
说实话,我对这个将近70岁的老大娘没有丝毫好感,不是不尊敬她,也不是鄙视她土快埋到脖子还出来做生意苦钱,而是她占着很当阳的地方,却一点儿也不肯挪一点儿,让我也能在那洼豁亮的地儿上卖卖西瓜。
我的西瓜车孤零零地摆在偏僻的路边,能不能速度卖出去就成了问题。想起女儿上幼儿园的入园费还没有着落,我对这个欺行霸市的老大娘就更厌恶了。况且,她一见到我就面沉如水,好像我靠她八百斤黄豆,或者刨了她家祖坟似的,等等,都让我对她敬而远之。我在她婉拒让我加入她的阵营后,不仅没有想得寸进尺,反而退避三舍,既然已经被她挤兑得晾在一边,我就是再离她三篙长也不要紧。
不料我的这一善举反而让她对我刮目相看,她认为我天生是一个经商的料,天赋异禀,太有才了。她说我有眼力见儿,这样摆摊,不像白雀拣亮处飞,万一那些蓝制服们来了,也能赶紧脚板底抹油——溜之大吉。我心想你就是饱汉不知饿汉饿,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作我长江后浪推前浪,把你拍在沙滩上,我也会这么说。我懒得理她,但我还是边朝她莞尔一笑,边扯开嗓门吆喝起来:“卖西瓜,卖西瓜,西瓜又甜又起沙,西瓜又甜又起沙!”
日头已偏西,家长们开着车子送儿女们来上学的逐渐多起来,学生们上了人行道,打我跟前走的人络绎不绝。吉人自有天相,那些跟学生一起走的家长终于一眼就看到我的西瓜车了,也许看我穿着太朴素,起了怜悯之心,也许是看我西瓜个大皮薄肉红蜜甜,令他们垂涎欲滴,总之,他们慷慨解囊买我的西瓜了。买了西瓜的当场让我切开成一瓣一瓣的,他们父子或者母女一起吃,吃得蜜里拌糖、眉开眼笑的。
看着他们心满意足的样子,我的心也舒爽极了,像六月天喝了雪化水,像当初妻子生了女儿,我心花怒放。哈哈,比喻得有点不恰当,人家不是心里高兴极了吗?我再撒眼一瞧,卖麦芽糖的也忙得不亦乐乎,虽然我夸张地说离她三篙长,其实跟她相距不远。我看她虽然老态龙钟,但动作相当麻利,她用一个弯了的铁铲楔在圆圆的麦芽糖饼边,用一把小铁锤丁的一声敲打一下,一块麦芽糖就从糖边上掉下来,很快到了一个身穿红色校服的女中学生手上,她的手上也多了一张五元或者几块钱的票子。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掩藏住了。鬼使神差似地,我朝她展颜一笑,她也对我会心一笑。两个小摊贩在经过辛苦的劳动得到丰厚的回报后,终于捐弃前嫌,和谐相处了。
初战告捷,我像发了大财似的,尝到了甜头,我干劲更足了,二天我就推了满满当当的一板车西瓜到了文化路市四中大门旁远远的地方。我想今天赚得更加盆满钵满,不料乐极生悲,我没听到老大娘的大声疾呼:“蓝制服们来了,快跑啊!”我也没看到她跑得比年轻人还快,我只顾埋头卖西瓜切西瓜,这就让蓝制服们像三个指头摸田螺——十分把稳地抓住了我。他们温柔如水地把我的西瓜车碰翻了,当然他们也没向我道歉,相反的还把我的戥盘秤也碰掉到地上,他们不小心还踏上一脚,自然西瓜也不能幸免,从板车上骨碌碌骨碌碌地滚下来,多么像我家乡的长江汹涌澎湃,卷起了雪浪花。
当他们还想对我的西再补上一脚践踏成西瓜泥时,我万万没想到老大娘去而复返,她像从天而降的威风凛凛的佘太君一样,大声喝道:“住手!你们不能这样伤天害理,你们拿工资,我们可没拿工资,我们还指望着卖了货物等米下锅呢!”也许是他们怕伤着老大娘,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他们终于撤离了。
老大娘边哈哈大笑边对我说:“别愣着啊,赶紧捡没摔烂的西瓜啊,还能卖钱。这已经不错了,比起整车西瓜都报销,好多着呢!”我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不是心疼我有些西瓜被砸烂了,而是老大娘的仁慈善良让我十分感动。她并不知道我昨天在心里是怎么把她家祖宗十八代都招呼遍了,她弯腰帮我捡着西瓜。这可万万使不得,她这样年迈体衰,我怎么能劳驾她帮我干活呢?
谁知她好像看穿了我心思似的,她笑呵呵地说:“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一整就散架。告诉你,我是农村来的,别看我走路颤波波的,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这点活根本不在话下。”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多好多好,西瓜没让他们没良心地踩烂,还能卖很多钱。年轻人,别哭,一哭就熊包了,挺起胸膛来,雄起!雄起!”
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每当回眸前尘往事,每当想起这位老大娘的时候,她的热情如火和笑容满面的形象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是那样清晰,让我终生也难以忘记,她正栩栩如生地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