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也不算惊天动地。无非是机关里的正常人事调动，这对衙门来说本是家常便饭，年年相似，月月如此，仿佛不把这一小池水搅得波澜迭起，便显不出那几位执桨人的作用。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那是圣人的境界，火候到了，自可无为而治。我们这小衙门，既谈不上“大国”，也够不上“烹鲜”，只好多翻腾几回，权当是年年有所作为罢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人挪活，树挪死”，这话自然也有它的道理，人员在各科室间流转一番，像一局僵持许久的棋，棋子换个位置，或许真能杀马抽车，蒋军取胜。
然而这一回的挪动，于我心中，却漾开一圈别样的涟漪。我的那位顶头上司，一位共事未久却颇觉投契的同僚，被调往别处履新。他调离之突然，消息传来，我愣在原地，半晌无言。那滋味，说不上是欢喜，亦谈不上痛苦，恰如饮下那杯茶中，有未能完全剔除的茶树嫩枝或老梗，梗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正好觉得别扭得很。
我与他的相识，说来也奇。我先到这个单位，他后至。甫一报到，板凳尚未坐热，他便被派往省城值班；我则被打发去驻村。此后经年，我们各得其所彼此忙碌，每月不过寥寥数面，寒暄几语，彼此的印象，仅止于“人还不错”而已。真正的相交，始于去年我驻村归来，拨入他麾下听用。俗话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几个月的磨合，竟觉出前所未有的熨帖。原来我们竟是同路之人，话语投机，针芥相投，谈文论艺，往往忘却时辰。如今他离任转投他处，吾心有所寄，顿感空落，恰似抚琴奏曲，正弹至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妙处，琴弦却突断声歇，满座哗然，余韵难续。
他长我不过半岁，在我眼中，却俨然一位长兄。他亦好弄文，且造诣颇深，头顶市作协理事、县作协副会长诸多头衔，在文学一道上，于我实有启迪之功，提携之恩，称得上良师益友。蒙他不弃，将我拉入好些个文友圈子、诗词群组，让我这孤陋寡闻之人，也得以窥见几分文坛的星火。这份情谊，如饮醍醐，令人感激涕零，随只能暗记在心。生活上，他也颇多照拂。办公室他私人的名茶陈香，一泡一泡地煮来，从不吝惜。工作之余，我们便对着那袅袅茗烟，谈诗论文，品古论今，偶尔也臧否一番人物，天南海北，无所不及。古人所谓啜茗谈心之乐，大抵不过如此。那一室的茗香，如今想来，都即将成为可待追忆的旧梦。
然而，最令我怀想不已的，倒还不是这些。而是他那张脸。一张令人一见便觉满室生春的脸。他每日上班，总是精神抖擞，眉目清秀，最难得的是，嘴角上永远挂着一棵微笑，虽然自己费力不多，而给予人的快感甚大。那不是应酬的笑，更不是谄媚的笑，倒像是从心底漾出的一缕清风，自然而然地浮在面上。能使这枯燥乏味的衙门生涯，也平添几分可留恋之处。古人云：“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诚哉斯言。我想，大约正是因为他正直率真，心地纯正，待人宽厚，所以那股浩然之气，便自然而然地映在了脸上。人的脸，依我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令人愉快的脸，一种是令人不愉快的脸。令人愉快的脸近几年来并不多见。多数人的脸上，总是罩上一层阴霾，或是挂着几分不耐，这样的脸，立刻形成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把周遭的空气都凝得冷了下来。我生平最怕见的，便是这种脸。
当然，还有比这更等而下之的，便是那一张张的“帘子脸”。这种人，对下属道貌岸然，面无表情，像一张白纸，让你无从揣测，莫测高深；或者把脸绷得像一面皮鼓，拉得如驴脸一般，让你在他面前，不由得便矮了半截。可是一转身，见了上司，那张驴脸立刻便“呱嗒”一声缩了回去，往里一瘪，瞬间堆成一个圆圆的柿饼，满脸堆下笑来，方才的直线条，顷刻间全化作了一圈圈的曲线。若是见了更高的上司，那笑容便更是凝固在脸上，抖抖索索地半晌说不出话，那份诚惶诚恐的表演，令人望而生厌。这种帘子脸，是傲下媚上的不二法宝，虽然可鄙，却似乎颇有其用。有趣的是，那些高居人上的头头脑脑们，却偏生爱看，不但不讨厌，反倒有些受用。
我的这位同事，当然是不在此列。他的脸，永远是那样干干净净，带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愉悦。如今，这张令人愉快的脸，怕不能常见。空室依旧，茶具仍然，只是少了那煮茶之人，少了那推心置腹的谈笑。人生聚散，本是常事，古人有“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的浩叹，我虽不至如此，却也免不了生出几分“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怅惘。他的调离，于我，仿佛一纸好文，品读正酣，却戛然而止，只留满纸惆怅，一室空寂。
窗外天空，灰蒙依旧，楼下仍然车马人声喧嚣。只是我知道，那个能与我“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之人，已不在对面。这份空落，大约便是有缘相逢又别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