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书房描牡丹 ,外面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司天宫梅林的梅花都开了,那么美。
有一个农家的小姑娘来折了梅花插在净瓶里供奉菩萨。
一切如常。
李承恩来司天宫的时候,不见了。
我一直担心他会丢,特意交代王昌云,待孩子进宫之后交给雪露。
王昌云喊冤,说他的确亲手交给雪露,守宫侍卫可以作证。
雪露矢口否认,她一早上在带宫女上早课,未曾见过李承恩,早课的宫女可以作证。
双方都有证人,争执不下。
无法辨别真假。
李承恩在大恒的分量,他二人心里明镜似的,弄丢了会是什么下场,焉能不知?
怎可能知法犯法,监守自盗。
难道有人冒充雪露,拐走了孩子。
那会是谁?
恐惧感由模糊到清晰,我心脏越来约沉重。
李怀卿继位时,李氏宗亲的一支,大亨称为“晋阳王”的李怀常一直瞎掺和。他的父亲曾经称帝,可是他父固执己见,不顾大臣反对 ,非要御驾亲征。
不仅兵败大金,还被活捉。
在异国他乡为了活命,朝堂上磕头跪拜,还是被剥光衣服行“牵羊礼”,受尽屈辱。
大金以此要挟,今天金银财宝,明天要美女歌姬,还要大恒割地赔款。
朝臣无奈,一再退让。
大恒总不能一辈子被人牵着鼻子走。为了断了大金念想,大臣只得拥立新君,就是李怀卿的父亲。
李怀卿的父亲有学识,爱民如子,非常勤勉。
只可惜苦厄的大恒气数已尽,最终难免山河蒙尘。
李怀卿的父亲有气节,兵败垂成之际,他脱了蟒袍和朝靴,置于海边,做了假死的表象,甩掉一众追兵。
逃到人迹罕至的摩天崖藏起兵符 ,交代后事,绝食而亡。
李怀卿父亲薨逝,大恒的土地被大面积占领,但是没有一处因他被分割出去的。
先帝身死殉国,既不累及大恒,也不累及子孙。
所以李怀卿继位时,大恒最大的支持者,明国,派来使臣庆祝,给足面子,为他撑腰。
李怀卿念及骨肉亲情,也曾年年给金国一些粮食、布帛之类金国匮乏的物品,希望金国善待李怀常的父亲,也想淡化一些仇恨。
李怀常尚在人世,一直觊觎皇位,拥立他的大臣大有人在。
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当年干戈血尚新。
他的儿女从大恒皇室沦为藩王,待遇一落万丈,巨大反差也摩擦着他们地不干甘。
家邦泪,灭国恨,时时这刺激着李怀常敏感的神经。
他暗中培养势力,妄图复辟等级。
李怀卿还在前线,周后坐着銮驾来司天宫。
没有繁缛礼节,没有互相传递焦虑,直奔主题。
我俩的担心出奇地一致。
更加心急如焚。
我问:“圣上几时回来?”
“最快后天。”
后天!
老天,一个八岁的孩子,能不能撑得住。
事情到了最紧迫的节点。
得靠我们自己了。
王昌云被慎刑司带走,面临的是严刑拷打。
不是因为他曾经骂过我。
单单丢了李承恩一事,他以罪不可赦。
当年我看他又轴又不懂变通,担心跟着长公主会吃亏,就留下他。
那天他嘴里不干不净,说我是要折磨他,要公报私仇。
我轻轻地说,我要你为我镇守大殿,我要你看我爱民如子,我要你看我受万人敬仰!
这几年,他改口了,恭恭敬敬第称我“宫主”。
日久见人心。
雪露被内务府审问,内务府说,她一路直着嗓子喊冤,还没等棍棒伺候,她招了。
“快说承恩在哪儿?”
雪露无辜地说:“殿下来了宫中,说要藏猫猫,我忙着早课,他,他藏起来了!”
虚惊一场。
她凌乱着头发,被人架着,哭着说:“往宫主寝宫去了……”
我和周后又气又急,去寝宫找。
门后、卧榻、床底都没有。
柜子里也没有。
能找到地方越快越少,我俩越来越心乱。
雪露不可思议地望着我和周后。
那一刻,我相信她是希望我们找到孩子的。窗户没有打开的痕迹,安全起见,宫女也去检查一番。
窗外有一片树林,系着承恩喜欢的秋千。
秋千空无一人。
我的心陡然一空。
屋顶房顶都找了个遍。
只剩下隔断用的丝质帷幕拢了。
多希望孩子在里边。
我和周后隔着帘子同时打开,只看见彼此无措的脸。
天塌了!
雪露一看大事不妙,撕心裂肺地喊:“小殿下,你快点出来啊!奴婢看到你了”
她疯了一样挣开内务府的控制,把刚才找过的地方又找一遍。
死心。
雪露瘫坐在地。
周后方寸大乱,站都站不稳。
内务府把瑟瑟发抖的雪露重新拖走一回。
我和周后在大雪纷飞中默默对视。
断肠人望断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