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淮海中路的清晨
我去上海不算少，在短暂的停留期间，美辰大酒店是位置最好的酒店，周遭地铁餐饮啥都有一应俱全，有淮海中路的氛围，也有台北小市集的市井气息。清早起来，坐在酒店隔壁的星巴克门口，点两个老搭配，一杯手冲咖啡和一个温热的焦糖酥，裹着一条大围巾对着忽明忽暗的光影坐了半晌。上海的秋天秋得不厉害，不容易见到深红深黄的景色，只有法国梧桐微黄的树叶和吹到脸上的凉风产生一些秋的气息。对面树底下就是地铁口，还有四小时就去机场，我在想要不要去哪里看看，还是就这样晒晒太阳。这一刻应该用来细数过往，或者怀念某些东西，或者什么都不想。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肉桂的香气，清早的街道有点清冷，我的味蕾心满意足，我的思绪却难以集中。年轻时一定想不到，老了以后连回忆也难以强烈地进行，它们气若游丝，难以冲破凝住的时间。淮海中路上有人拎着文件包行色匆匆，有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人坐在阳光照进的角落窃窃私语。旁边的中年人拿了一杯咖啡坐下又站起，让我借一下给他拍对面的街道，我以为他想拍黄叶，就说逆光拍不了，刚才我试过了。他说不是，他拍楼，二十年前他就在对面这栋楼上班。鲁迅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也不尽然，我这样自认为爱清静的人，此刻觉得吵闹是烟火气的一部分，闹中取静是最好的平衡。
（二）转角
在路上的迷人之处可以讲出若干种，其中之一便是触发许多情绪，我对城市街角的情绪至今难以名状，是“转角遇到爱”的歌词影响，还是它体现了一个城市的气息，还是踽踽独行的时刻深入了骨髓？不得而知。在那些居民集中的街区，坐在某个咖啡店的玻璃窗前，看街对面人来人往，附近居民牵着小狗走进宠物店，有本地人也有常住的老外，窄窄的街道上一派安居乐业的样子。在上海似乎牵着宠物遛弯儿的人更多一些，他们的悠闲和下班人的步履匆匆混杂在一起，是的呢，哪里的人都安居乐业，与此同时又总向往跳出眼前的生活。
在人群中等候红绿灯，在寒风中捂紧大衣走向对面的路牌，从24小时不打烊的便利店走出来，与三三两两的路人擦身而过，目光追随前面撒欢小跑的汪星人，真好，体味生活在别处只道是寻常的魅力。那些转角之后的不确定，常使人琢磨有多少未知在前面，人生迂回，是不是可以展望另一种活法。
（三）妈妈的心情
2018年春天出差，走在上海这个十字路口，看见两个大学新生模样的男生愉快约见，俩人见面后说说笑笑，在眼前经过，看起来是高中同学。心想明年儿子会在哪里上学呢，会在哪里和高中同学约见呢。
那年暑假，带着即将高三的儿子来上海实地看看，要不要报考这一带的学校。炎热多雨的季节，湿漉漉的城市，陆家嘴隐没在云雾中的高楼，如同年轻人未知的前景。
2019年秋天开学季，请假送儿子到上海新生报到，满眼工科男生的学校，满眼年轻人的大学城。在宿舍区门口昏黄灯光下，儿子陪我等车送我离开，愉快地说“老妈再见！” 行程匆忙，只停留了一晚，住在南京西路静安寺附近一个小酒店，对着窗外隔着高架桥的昆仑大酒店几栋高楼，我第一次体会孩子长大离家的滋味。
没想到的是，后来我出差，当地安排我们就住在昆仑旁边的酒店里，正是那晚我对着窗户看的楼，它让我想起了那晚儿子初离家混杂着欣慰和不舍的心情。
2020年10月底去苏州培训，苏州没有机场，要从虹桥飞回家。叫儿子从学校出来吃顿饭，看看过得怎么样。在陕西南路地铁站边见面，深秋的上海天气好极了，微凉但有阳光。坐地铁太可惜了，读大二的儿子领着我骑车穿过巨鹿路、静安寺，穿过深秋午后梧桐树下的斑驳光影，去吃墨西哥Taco和梅隆镇广场的汗叔叔印度餐。在上海历史博物馆的楼顶花园，夕阳下人民公园的树顶尽收眼底，城市天际线闪着霞光，秋高气爽。该回学校了，在地铁前母子合影了一张，一向不肯拍照的小孩终于配合了一回。
过了几个月，儿子考完试后骑着他的爱车绕着城市愉快骑行，在苏州河边拍了一个远景图发来，冬天的上海树叶落了，显得天空更为高远。孩子安居乐业，把自己打理得挺好，我自然是高兴的。这个城市的四季见证了一个妈妈的各种心情。原来孩子长大，就是每次转身之后都掉眼泪。难以置信，人生确已翻开新的一页。
（四） 在路上
2009年2月出差，多年不来上海了，又看见了熟悉的高架桥。一见到这灰头灰脑的高架桥，就想起在炎热的天气下，在华师大附近走过川流不息的桥底去坐公车。上海还是那么有味道，上海女人还是那么漂亮，每一个细节都把自己收拾得那么慰贴，极快速地说着吴侬软语，但是不论快或慢我从来都是听不懂，如果没有普通话作为国语，我基本上等于到了外国。
昨天司机教了大家一句上海话，“吐口水”。典故出自：小孩如果很喜欢某样好吃的东西，会吐口水以霸为己有。所以形容一个女孩子长得好，上海男人可以说：“天没亮都想吐口水了。”
2010年8月世博会，“小白菜”们（志愿者）告诉我，斯里兰卡馆应该人不多---这就是他们说的人不多。当然，有屋檐排队算很不错了，不要相信上海人说的“人不多”和“不远，一拐弯就到”。
排队进饭馆，只是进去，不是可以吃到，而且是一茬一茬的把人放进去。我的选择是，我不吃了。中华美食街的一个窗口我有餐券，同样我也无法忍受那个漫长的等待，我选择自费去海南窗口，因为不用等太久。奇怪的是我不能用现金买，必须去另一个窗口最低买一张100元的充值卡，再回来买吃的。一番折腾，终于吃到了海南鸡饭，以及10元一杯的海南椰汁。
这是从多伦路文化名人区附近的车窗内拍的。虽然世博会轰轰烈烈，还是觉得上海本身远比世博好看。那些里弄窗户伸出来的长长的晒衣竿，随便转弯拐角都可看到的雕花铁门，时髦女和做小买卖的人，感受这个城市远比看几个展馆有意思。
（五）每一个十年
2010年出差上海，从活动现场出来，黄昏时分正值下班，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友人吃了一顿晚餐，安徽人推荐我吃徽菜。当时在什么位置、经过什么路段，已一点不记得。但却记得有一道菜是臭鳜鱼，还记得我刚好也穿着正装，在脚步匆匆的人流中生出了“在这里上班就是这样”的感觉，还拍下了这张街景。
2020年来上海看儿子，去往历史博物馆这一段路的建筑街景似曾相识，除了随处可见的法国梧桐，还有一种到了春天会茂盛地长出红色叶芽的树，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人行道、草地和栅栏，隐约连接起那个“在这里上班就是这样” 的一闪念，遥远而清晰。上海那么大，我去过的地段那么多，是我的记忆错乱，还是直觉神奇地准确？
狐疑了一段时间，昨天假期值班找出当年出差的工作硬盘，打开文件夹，“明天广场万豪酒店”。明天广场？历史博物馆旁边？百度地图点全景一看，真的！再往前的棕色建筑就是体育大厦。上海那么大，南京西路这么长，然而世界真是小呐！街口还是这街口，楼还是这楼，不同的是儿子已长大，站在一起比我高出一个头，现在是他麻利儿地领着我一路穿街过巷。。。。。。
时光流逝，曾在这里停留的臭鳜鱼、毛蟹年糕、生煎包已散落在记忆里；而我刚刚在荔枝成熟的季节，把最好吃的品种顺丰到上海，儿子开心妈妈就开心。这样的穿越，说是生活发生了巨变也不过分，有多少是机缘巧合，有多少是厚积薄发，有多少造就了今天的独立。独立本没什么好歌颂的，透着不得已但是在一个孤独来去的现实世界里，能与孤独和平相处，应该感谢岁月慷慨的赐予。
连一闪念的街头都会再次偶遇，人生的戏剧感难以琢磨。转眼十年，每一个十年都值得铭记，每一个瞬间都珍贵。
六、上海印象
春光愈是明媚，惆怅的情绪愈是强烈。看着如此活跃美丽的天，无可挽留地一寸一寸过去，渐渐褪了颜色，真是焦虑啊！——王安忆
独自旅行往往不是想象的那样美好，所谓遇见自己、看见不同，多少有矫揉造作，孤独和迷茫才是一路相伴，它们忠实的静默横亘于心，无处分享。然而也就是这样那样的心理活动，和见闻经历，造就了更完整的旅程。——王安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