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云南卷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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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云南

第二十九节 七彩云南

云南是什么?这个问题,我在云南走了很久,也没找到答案。不是找不到,是太多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答案,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答案,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答案。所有的答案加在一起,就是云南。云南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是一千句话,一万句话。每一句话都对,但都不够。

也许,云南不需要被说清。它就在那里,在西南的群山之间,在澜沧江和金沙江的河谷里,在苍山和洱海的怀抱中。它不解释自己,不证明自己,不推销自己。它只是活着,活了几千年,还会活下去。你来了,它看着你;你走了,它看着你走。你不来,它也不盼你。它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节要过,有自己的歌要唱。你在不在,它都在。

在云南,我见过傣族的泼水节。水是干净的,泼在身上,脏东西就没了。心里的脏东西,也没了。那一天,整个西双版纳都在水的世界里。人们笑着,叫着,跑着,泼着。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颗钻石在空中飞。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用树枝蘸了水,轻轻地洒在路过的人身上。他说,水是干净的,泼在身上,就有福了。我站在那里,被洒了一身的水,凉丝丝的,心里却是暖的。那是水的温度,也是人的温度。傣族人把水给了每一个人,不分你我,不分亲疏。水在,人就在;人在,福就在。

在云南,我见过彝族的火把节。火是红的,烧起来噼噼啪啪的,松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好闻。人们举着火把,在山上跑,在田野里跑,在寨子里跑。火光把天照亮了,把地照亮了,把每个人的脸照亮了。一个老人坐在火塘边,往火里扔松香,松香着了,冒出一股烟。他说,烟是给祖先的,祖先在烟里,吃着烟,喝着烟,不饿不渴不冷。火是祖先传下来的,传了几千年,不能灭。火在,祖先就在;火在,人就在。

在云南,我见过白族的三月街。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赶街,卖什么的都有。药材、茶叶、布匹、银器、马匹、骡子。街上人山人海,走都走不动。白族姑娘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戴着最亮的银饰,在街上走,像一朵朵移动的花。小伙子跟在后面看,谁好看就多看谁一眼。姑娘知道有人看,走得更轻快了,裙摆飘起来,银饰叮叮当当地响。这是三月街上的另一种买卖——不卖钱,卖心。

在云南,我见过纳西族的东巴文。那是活着的象形字,每一个字都是一幅画。写“山”,就是一座山;写“水”,就是一道水;写“云”,就是一朵云;写“风”,就是一阵风。看着这些字,就能看到山,看到水,看到云,看到风。一个东巴老人翻开一本经书,念给我听。念的是开天辟地的故事,天和地本来是连在一起的,神用一把斧头把天地劈开了。天升上去,地降下来。太阳出来了,月亮出来了,星星出来了。草长出来了,树长出来了,花开了,鸟叫了,人活了。故事很简单,但好听。老人念得慢,一字一句的,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字在,歌就在;歌在,人在。

在云南,我见过大理的古城。青瓦白墙,照壁飞檐,石板小巷。走在里面,像走在一幅画里。画是活的,有人在里面走,在里面住,在里面生,在里面死。一个白族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缝着一件衣服。衣服上绣着花,是山茶花,红红的,艳艳的。她说,这是她女儿的衣服,女儿嫁到昆明去了,想家的时候,看看这件衣服,就知道妈妈在身边。衣服在,妈妈就在;妈妈在,家就在。

在云南,我见过丽江的古城。水从玉龙雪山上流下来,穿街走巷,流到每家每户门前。水是活的,城也是活的。一个纳西族老人坐在院子里,刻着一扇窗户。窗户上雕着花,是牡丹,是莲花,是菊花,是梅花。他说,这是给孙子结婚用的,新房子的窗户,要雕花,雕好了,福气就来了。窗户在,福就在;福在,日子就好过了。

在云南,我见过哈尼族的梯田。从山脚一直修到山顶,大的有几亩,小的只有几张桌子那么大。春天,梯田里灌满了水,像一面面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山。夏天,秧苗绿了,满山都是绿的,绿得发亮。秋天,稻子黄了,满山都是黄的,黄得耀眼。一个哈尼族老人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田。他说,这是爷爷留下来的,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田在,根就在;根在,人就在。

在云南,我见过藏族人的雪山。雪山是白的,终年不化,像一座银色的宫殿。藏族人在雪山脚下转山,一圈一圈地走,用身体丈量大地,用脚步表达虔诚。一个藏族老人坐在草甸上,望着雪山。他说,雪山是神,我们是人。人看神,神也看人。雪山在,神就在;神在,人就在。

在云南,我见过怒江大峡谷里的傈僳族人。他们在峡谷里住着,山高水深,路远人稀。但他们不觉得苦,不觉得难。他们唱歌,唱不完的歌,从早唱到晚,从春唱到冬。一个傈僳族老人坐在火塘边,唱着一首歌。我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好听,高亢,苍凉,像怒江的水,从峡谷里流出来,流到很远的地方。歌在,人就在;人在,日子就在。

云南是什么?云南是水,是火,是山,是田,是城,是字,是歌,是舞。是水的干净,是火的温暖,是山的厚重,是田的丰饶,是城的古朴,是字的灵动,是歌的悠远,是舞的热烈。是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是每一个在这里走过的人。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在云南走了这么久,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云南不是用来理解的,是用来感受的。你不需要懂它,只需要走进去,走进它的山水里,走进它的城里,走进它的节日里,走进它的歌里。走着走着,你就成了它的一部分。你不是游客,不是过客,是它的一滴水,一粒火,一块石头,一片瓦,一个字,一个音符。你在它里面,它在你里面。分不清了,就好了。

离开云南那天,我坐在昆明机场的候机厅里,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云很白,天很蓝,和香格里拉的一样,和丽江的一样,和大理的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云南的云。云南的云,是有魂的。魂在,云就在;云在,云南就在。

飞机起飞了,穿过云层,飞向远方。我闭上眼睛,耳边还是云南的声音——水的哗哗声,火的噼啪声,风的呼呼声,歌的悠悠声,舞的咚咚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唱不完的歌。歌在,云南就在。

云南在等我回去。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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