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与黄菊

清晨六点,公墓的铁门刚开。林穗踩着露水走到父亲墓前,把保温壶里的豆浆和油条摆在碑前。她蹲下来擦碑上的照片,手停住了。

碑前放着一捧白菊,花瓣上还有水珠。

林穗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水泥地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她来得够早了,比扫地的工人还早。谁会比她更早?

她盯着那捧白菊。本地习俗,白菊祭逝者,黄菊祭故人。父亲去世五年,年年都是她来扫墓,年年都是黄菊。这白菊是谁放的?

林穗把豆浆倒进碑前的土里,起身往山下走。山下有家花店,六点半开门。

花店老板娘正在搬花盆,看见林穗愣了一下:"这么早?"

"早上好。我想问一下,最近有人买过白菊吗?送到西山上。"

老板娘擦了擦手:"有啊,一个老头,每周三都来,买了五年了。"

"五年?"

"对,雷打不动。怎么,你认识?"

林穗从包里掏出记者证,又塞回去:"我是他女儿。这老头姓什么?"

"姓周。就住在纺织厂家属院,你一去就知道。"

纺织厂。林穗已经三十年没听过这个词了。

她打了一辆车,司机听说去纺织厂家属院,从后视镜里看她:"那地方快拆了,没剩几户人家。"

家属院比想象中破旧。三栋楼,外墙的白灰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林穗一栋一栋问,在第二栋的二楼找到了老周。

门开了一条缝,老头隔着防盗链看她:"你找谁?"

"周叔,我是林建国女儿。"

门缝又窄了一些:"林建国?不认识。"

"你给我爸扫墓,扫了五年,你说不认识?"

老周没说话。门也没关。

林穗从包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我是记者,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想知道,你为什么给我爸送白菊。"

老周接过烟,手有点抖。他开门,把林穗让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到处堆着纸箱。老周从纸箱里翻出一个铁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报纸。

"三十年前,纺织厂有个会计,女的,叫孙秀兰。三十岁生日那天,她下班没回家,再也没人见过她。"老周点了烟,没看林穗,"警察来厂里查,你爸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林穗的背挺直了:"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爸加班,孙秀兰也加班。门卫说,看见他俩前后脚走出办公楼。第二天,孙秀兰就失踪了。"

"所以呢?"

"所以警察把你爸带走问话。问了四十八小时,放出来了,因为没证据。但是厂里人都说,是你爸干的。"

"不可能。"林穗说。

"怎么不可能?"

"我爸不是那种人。"

老周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温度:"你爸这辈子,最冤的就是这件事。可他也最活该。"

"你什么意思?"

老周把铁盒合上:"我当年在保卫科,那天晚上值班。我知道孙秀兰是怎么出的事,我也知道不是你爸干的。但你爸知道是谁干的,他不肯说。"

"为什么?"

"为了保护那个人。"老周把烟掐了,"那人是他的发小,叫赵德全。赵德全追孙秀兰,孙秀兰不乐意,那天晚上两人在厂里吵起来,赵德全失手推了她,后脑勺磕在台阶上。"

林穗没说话。

"你爸赶到的时候,孙秀兰已经没气了。赵德全吓傻了,求你爸帮他。你爸把他送走,自己留下来收拾现场。第二天警察来了,你爸一句话不说,问什么都摇头。"

"他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那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他在医院。你奶奶突发心脏病,他在医院守着,有挂号单,有医生作证。可他把这些藏起来,宁愿被当成嫌疑人。"

"为什么?"

"因为赵德全第二天就跑了,一直跑到死。你爸要是拿出不在场证明,警察就会去追赵德全。那时候是严打,杀人偿命,你爸想保他一条命。"

林穗盯着铁盒:"赵德全后来呢?"

"死了。十年前,肝癌,死在外省。死前给你爸写了一封信,信里什么都招了。你爸把这封信锁在抽屉里,锁了十年,连你妈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信,是我帮他取的。"老周抬起眼看林穗,"我当年在保卫科,我知道真相,可我不敢说。赵德全他爸是厂长,我说出来,我工作就没了。你爸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赵德全家,一个人扛着。"

"扛了三十年?"

"扛到死。"老周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这是赵德全那封信的复印件,还有当年医院的挂号单。你爸死了以后,我从他抽屉里拿的。我本来打算带着这些进棺材,但你来了,你是他女儿,你应该知道。"

林穗接过纸箱,没打开。她问:"我妈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你妈不知道赵德全的事,但她知道你爸是被冤枉的。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她答应过你爸,不说。"

"为什么?"

"因为你爸说,闺女以我为荣,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爸是个连朋友都保不住的废物。"

林穗抱着纸箱下楼,在阳光下站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很少笑,但每天下班都会给她带一颗糖。她想起高考那年,父亲送她去车站,只说了一句"考不好也没关系"。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闺女,爸这辈子,没做过坏事"。

她当时说:"我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更多。

林穗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三楼东户,敲门。

开门的是陈姨,母亲的老同事,也是林家三十年的邻居。陈姨看见她手里的纸箱,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晒着腌菜。陈姨给林穗倒了一杯茶,茶叶在杯底打转。

"老周找过你了?"陈姨问。

"嗯。给了我这些。"

陈姨看了一眼纸箱,叹气:"你爸这辈子,就学会了不说。"

"我妈知道多少?"

"你妈知道他被冤枉,但不知道赵德全的事。你爸不让说,他说知道的人越少,赵德全家越安全。"陈姨抿了一口茶,"那年头,厂长的儿子要是出事,整家人都完了。"

"那我妈呢?她就这么认了?"

"她能怎么办?你爸被带走问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你买的棉花糖。糖化了,粘了他一手。她看着心疼,就答应了他,一辈子不说。"

林穗把杯子握紧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你爸放出来了,厂里没人再提这事,但你爸背了三十年黑锅。有人背后指指点点,他不解释。有人躲着他走,他也不解释。就一个字不说。"

"图什么?"

"图个心安吧。"陈姨看着窗外,"赵德全后来死在外省,你爸知道以后,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第二天照常上班。他就这样。"

林穗放下杯子,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晒被子,阳光很好。

"我打算去趟公安局。"她说。

"去找老吴?"

"您认识?"

"当年负责你爸案子的刑警,退了以后住你姨夫他们小区。"陈姨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这是他家地址。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第二天上午,林穗敲开了老吴家的门。老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听完林穗的来意,沉默了很久。

"你爸那个案子,卷宗还在库里,没销。"老吴戴上老花镜,从书柜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当年你爸有不在场证明,我们知道,但他不让我们公开。他说他在医院照顾你奶奶,有挂号单,有医生签字,时间对得上。"

"那为什么还关他四十八小时?"

"因为他说不清孙秀兰失踪那段时间他在哪。七点离开厂子,八点多才到医院,中间一个多小时,他说他在街上走,一个人,没人证明。"老吴打开纸袋,抽出几张泛黄的纸,"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在帮赵德全收拾现场,处理血迹。他把那段时间扛下来了。"

林穗看着那些发黄的纸,上面有父亲年轻时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名字。

"这案子现在算结案了吗?"

"悬着。孙秀兰的尸体一直没找到,你爸又死了,赵德全也死了,死无对证。"老吴把卷宗收起来,"但你爸是清白的,这一点,当年我们就知道。"

"为什么不出具证明?"

"他不让。他说出具证明就得追查赵德全,追查赵德全就得牵连更多人。他说就这样吧,他扛得住。"

林穗从公安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她抱着那箱材料,在街上走了很久。

走到一家小学门口,正好放学。她看见一个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女儿手里拿着一串棉花糖,糖絮被风吹得乱飞。那个父亲笑着,把棉花糖举高,不让女儿够到,逗得女儿跳脚。

林穗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林穗又去了公墓。这次她买了一捧黄菊,还有一捧白菊。她把白菊放在碑前,是替老周放的。然后她把黄菊换上去,蹲在碑前,用袖子擦父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三十来岁,眼神很静,和林穗现在一模一样。

"走了。"她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走到台阶尽头,她停下来,没回头,只说:"明年我还来。"

风吹过来,黄菊的花瓣抖了一下,有几片蹭到她的手背,像小时候父亲用粗糙的手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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