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一个小村庄的边上,有一口老井。
井水清冽甘甜,养活了一村人。村里人每天来打水,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水桶咕咚咕咚地沉下去,再提上来时,满满的都是清凉。孩子们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能看见自己圆圆的脸,还有一小片天。
老井很喜欢这样。它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是打水用的。木桶用了很多年,桶壁磨得光滑发亮,桶底补过两道铁箍,箍上锈迹斑斑。每天被人提上提下,木桶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老井,你说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木桶有一次忍不住问。
“什么头不头的,”老井说,“你上来,我下去,日复一日,挺好的。”
“可我累了,”木桶说,“我想歇歇。”
“歇什么歇,”老井不以为然,“你看看我,天天被你们打水,我说什么了?”
木桶没再说话。
后来有一天,一个外乡人路过,在井边歇脚。他看了看木桶,又看了看老井,自言自语道:“这桶快不行了,得换个新的。”
木桶听了,心里一紧。
果然,第二天,村里人拿来一只崭新的铁皮桶,锃光瓦亮的,把木桶扔到了墙角。
木桶躺在墙角,再也不用上上下下了。起初它觉得挺好,终于可以歇歇了。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它身上落了灰,生了霉,一只蜘蛛在它肚子里结了网。它看着人们从新桶里舀水喝,说说笑笑的,好像忘了曾经有过它这么一只桶。
它有些难过,但也没办法。
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第二天一早,村里人起来一看,都愣了——山洪把老井给填了。泥沙俱下,那块井沿石被冲到了一边,清冽的井水变成了浑黄的泥汤。
老井慌了。它拼命地想渗出清水来,可泥沙太厚,堵得死死的。它喊,没人听见;它哭,泪水混在泥水里,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怎么会这样,”老井想,“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养活了一村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时候,墙角传来一个声音:“老井,别怕。”
老井循声望去,是那只被扔掉的木桶。暴雨把桶里的灰冲干净了,桶壁被雨水泡得发胀,裂缝都合上了。
“你还好好的?”老井惊讶地问。
“我还在,”木桶说,“虽然旧了点,但还没散架。”
村里人围在井边发愁,没了井,以后吃水怎么办?有人说去远处那条河里挑,有人说干脆搬走算了。
这时候,一个小男孩跑到墙角,把木桶拖了出来。“这桶还能用!”他喊。
大人看了看,摇摇头:“用是能用,可井没了,有桶有什么用?”
木桶听了,想了一想,对老井说:“老井,你的水还在底下对不对?”
“在,”老井说,“可我出不去。”
“那就让我来。”木桶说。
村里人后来想了个办法。他们把木桶绑上绳子,放到被填的井里去,一桶一桶地把泥沙往外掏。一桶,两桶,三桶……木桶的骨头又疼起来了,疼得吱呀吱呀响,但它咬着牙,一趟一趟地下,一趟一趟地上。
它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掏了三天三夜,终于,一股清泉从井底涌出来,先是一小股,后来越涌越大,漫过泥沙,清清亮亮地映出天光。
“水来了!水来了!”村里人欢呼起来。
老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它看着木桶被重新挂回井沿上,浑身湿淋淋的,桶壁上沾满了泥,可它觉得,那是木桶最好看的样子。
“木桶,”老井轻声说,“以前你说想歇歇,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不是所有东西,都像我一样,只要待在一个地方就好。你是用来跑的,用来沉下去又提上来的。累了当然要歇,可歇够了,还得动起来。”
木桶笑了,笑得吱呀吱呀的:“是啊,我以前光想着歇,差点忘了,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时候,不是闲着的时候,是装满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