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

正午,阳光毒辣。他来到珠玑古镇。

从南雄这个四线城市到古镇,坐公交一路摇到这里,耗费了他两个小时。

正门口的牌匾泛着一层波浪,远远看去,古镇内门建筑的阴影下,一群农妇聚集着坐在一起,手里拿着三四捆香火蜡烛之类祭祖用品。古镇多祠堂。今天他来,很大目的是为了凑凑自己老祖先的味道——他姓黄,所以他只参观黄氏祠堂。

他迟疑一下,迈步走过去。老妇们招呼生意的声音不很热情,大概是被阳光晒疲倦了。他往旁边看去,左手边的小破牌匾上,隐约写着“黄氏”的字样。他买了三支高香,顺便买了一把蜡烛,笔直的走进去。

门槛破损严重,四面的泥墙有些许破洞,内室昏暗,散发一阵轻微的霉味。里面铺的是水泥墙,下层一部分露出水泥的灰色,上层的白漆褪落严重,粗糙而阴凉。踏进室内,面积不很大,脚步声回荡,朦胧凌乱。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清了面前牌位上最顶端的两面像,那是最先带领族人迁于粤北南雄的先人——

像框微潮,人像模糊黯淡,表面似乎附着了一层熏油污垢,久未经打理。很安静,暂时没有其他人来,中庭透出缕缕光泽,野草生长其中。他想了想,掏出一柱高香,往四周看看,没有打火机。他再抬头看看像框,依旧暗淡不清。他紧了紧拳头,垂下头,将一只崭新的蜡烛插在香炉里。转身要走,忽的听得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他转回来,身后存在着一个老妪,大概是从祠堂侧门进来的,他看到过侧门外有一条干涸的水沟,旁边还有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陈旧的铜锁。老妪佝偻着腰,见到他也不着急,手里握着几簇香火和一盒蜡烛。他眨眨眼,定定地看着老人慢慢挪来到近前。老妪举起手中的物什。

给你几柱香,这还有蜡烛,拿去。

不用了,谢谢,谢谢。

他有点听不清老人说的话。似乎岁月磨损了的,不知那副瘦朽的躯体,还有那副干巴巴的声带,里面发出的声音都被覆上一层沙哑。

拿去,放我这里没有用,看你刚才还拜着祖宗来着。

真的不用,我这儿有不少,前面还有祠堂呢。

老妪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苍白干枯的头发向后飘荡。

你一个人来的哇?

对的,我一个人来。

他走前来,微微弯下腰听老人讲话。

都说了来一把香烛,听我的。

老妪趁机把一捆香塞到他手中,转身后走两步。他有点不知所措,拿着那捆香立在原地,看着老人又转回身,慢慢走到近前,双手背在身后。他有点微微不满。老妪又看了看他的脸,低声说道:

我这儿的香烛绝对比他们的便宜。

说罢指了指门外,那里阳光正好。

他震了一下。他恍惚闻到室内空气中的霉味更重了,从哪儿来的? 头有点晕。

他答应着,从包里拿出两张十元钞票。老妪看了看,又将两把蜡烛塞给他,眼睛不看他的脸,口里念念有词,完全听不懂。

他有点恍惚,但还是又放了一张二十元钞票到老人干枯龟裂的手掌心里。老人转回头,似笑非笑了一下,转身回里屋,翻找着什么东西。他看到老人踱步的样子,内心有点烦躁,却还是呆呆的立在原地,不知等着什么。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瓦房屋顶的裂缝照射进来,白色尘絮在半空荡漾。

片刻,老人回来祠堂,手里拿着一摞崭新的族谱。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一切陈旧腐朽的地方,会有这么一摞富有光泽的书籍。老妪将那摞族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抽出其中的一两本,看向他。过了一会儿,老人挟着书走来,将它们放在他的手掌心。他迟疑了一会儿,将那两本书丢在桌上,旋即出了祠堂。

他小跑着,感到祠堂外的空气晴朗了许多。

古镇布局纷乱,很少看见笔直的街道,并且全然没有巷子,老屋之间紧密挨着。一路上有人摆卖土烟,香烛,纪念品。香烟用透明密封袋装着,一排排码在木板上,全棕色卷烟纸,像是缩小版的雪茄。阳光依旧耀眼,两侧的土屋却吸收了大部分热量,他徐徐地走着,感受阳光从天而降轻轻附着在皮肤和眼前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升温。四周安静,没有叫卖声,没有蜂拥的旅客,没有扰人的鸣笛。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感觉自己成为古镇的一部分,成为那粒石砾,成为一片尘土,成为一堵土墙。

走了很久,他看见不远有一株榕树。

走进前看,榕树根部盘桓于泥土中,枝叶茂盛坚硬,须条根根下垂,触及地面,形成另一根汲取营养的树根。榕树底下有一张木桌凳,对面是一家店铺,几只猫懒散的俯卧在商铺和榕树中间的富于裂痕的水泥地阴影处。 他迟疑了一下,先去商铺买了瓶水,再回来坐在木凳上。阳光强烈,彼时被树影交错分割成细碎的光斑和丝缕的光束。他缓缓坐下,才注意到身旁有一条河,河水深绿,以极其平缓的速度慢慢贯穿古镇,荡漾着离开古镇,汇入大河之中。河堤旁有一石桥,对岸是居民区,放眼望去,泥土色一大片。那里生活着以农为生的妇人和农夫。柳条牵动微风,河水泛起波纹,吹起他的发鬓,安抚人们的心。

他等了一下,然后眨眨眼,看向身旁的家猫。猫的毛发随风荡漾,它打了个哈欠,重又垂下头睡去了。他伸手去摸,猫没有反应,只是舔舔嘴巴。他发现猫身旁有一只塑料碗,于是大着胆子往里面倒入少许水。猫忽然睁开眼。它的眼睛,极其的大,瞳孔细小尖锐,像是一根黑色的针,嵌在斑斓的眼球中央。他愣住了。过了一会,猫径直去喝那水。

他看着猫喝罢,又看着它徐徐走来,依附在他的腿旁睡去。他轻轻摸摸猫头,眼眶微湿。

他忽然感觉很累。他也睡去,像只猫。像一切生灵。

他又做梦了。

梯田,是很大一片的梯田,一片无边无际的梯田,他身处那片梯田。一眼望去,是绿色的海。他有点恐惧。奔跑,但是水稻和杂草绊住他的脚步。慢走,但是泥土滑溜不稳。选择留在原地,似乎只能被晒到干涸。于是他保持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走了很久很久,来到一座,位于田亩中的小土屋。小屋有一扇破木门遮掩着。他毫不犹豫打开木门,里面是那个老妪。老妪和他对视了好久,然后说道:

不对,你不该来这儿的。

但是我还是来了。

你为何而来?

为了追随最璀璨的星辰,为了捕获最热烈的火炬,为了享受最凝滞的宁静。

那你来错地方了。

我知道。

这里只有植物,是一片片绿色的海,不是么?

绿色的海浪,绿色的海啸。

那么,你该离开了。

老妪用手将一旁悬挂着的灯绳拉下,骤然,四周漆黑一片,像是混沌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白噪声此起彼伏,但他依旧静静的站着。然后,星点的光砾显现在一望无际的黑色天空中。是星空,他心想。是璀璨的星辰,他心想。极目望去,他看到梯田的下边,存在着一颗最耀眼的明星。于是他不顾一切的奔下去,任由水稻缠绕自己,拖拽自己,他始终注视着那颗最璀璨的星辰。

他被水稻们死死缠住脖颈。然后他不断掉落,掉落到一处平原。那里有全世界最广大的草坪,没有人能看到靠近边缘的那株荒草。但是他看到远远的,有一颗热烈的火焰泛起。他走紧两步,看到火焰下,隐约的木托。那是一簇火炬,他心想。那是最热烈的火炬,因为此处再无其他与其媲美的火炬了,他心想。然后他开始快速奔跑,向着那远方的火焰。他从不知道自己能跑得那般快,好像贴地飞行。但是任凭他追赶,那株黑夜中耀眼热烈的火焰,近不得他的身。然后他的脚触碰地面的一瞬间,磕碰,摔跤。

摔跤,但是丝毫不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摔了下去,伸手不见五指,他的一切感官都被纯度极高的纯黑所屏蔽,他是一个失了感官的生物。但是他能看着火炬渐行渐远,最末隐没在平行于天空的黑暗之中。

然后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拍拍身上的尘土。

然后他盘腿坐下,心中无比平静。

他能感受到释迦摩尼拈花微笑,他能感受到深海中拥抱海豚而行的男人,他能感受到高空坠落水中时那种水泥地般的质感,他能感受到鱼的呼吸。

然后他感到自己与空间融合一体,不再逃脱出来,一切都是那么漆黑。一切都是那么纯洁。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变的沉甸甸。然后他获得了永久凝滞的宁静。

他惊醒时,太阳业已温和下垂。

猫已经离去,原先的地方留下一团白色的绒毛。他很快地站起来,拍拍身上沉淀的灰尘,极目眺望,太阳微微西垂,河面似乎变得更加宽阔,粼粼波光一圈圈推向远方,带有一丝丝鱼腥味。再往前走,是一长排更加大的新建的祠堂,自西向东,一栋接一栋。他们统一用油漆过的深浅绿色瓷瓦片做房顶,堂前多多少少有石雕塑像,狮子,盘龙,气势不凡。他走近前去,一座一座的看,直到看见黑橡木牌匾上黄氏的字样。字是用金漆写的,行书,看了让人舒适。祠堂门前有两根石桩,上面雕塑了盘龙和神仙,三人高,坐落于空地上。他放眼望去,再没有其他祠堂门前有如此石桩。

祠堂里面很空旷,进门左手边,是看门人的小屋。正前方,是更加宽而宏大的牌位,上方挂着三张画像,后两个是原先祠堂见过的,最上面那张像题名是 的。中庭宽阔,阳光打下来,映得整间祠堂熠熠生辉。两侧四对木桩,刷了朱红色漆,后面是参对应观史料的房间,墙壁上挂着捐款人的名单,细细看去,一百到一千,一万到五万,多多少少有将近五百人,还有海外华侨捐款,统一姓黄。

如此大的祠堂,毫无油漆异味。如此大的祠堂,由内到外,被斜阳裹挟。

他迟疑一下,跨过高高的门槛,大理石地板被击踏后清脆的声音回荡了一下。看门人从窗子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四周安静。他走过中庭旁边的走廊,看到一个巨大的铜香炉,坐落在牌位前的空地上,里面有冷落的灰烬,久晒不到太阳,铜香炉也是厚实冰冷的。上了两段台阶,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高香,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两根红蜡烛,放在桌子的另一边。这里有打火机,还有火柴。他想了想,抽出三根火柴,依次点燃,将青烟袅袅的燃物插在面前的香灰里。蜡烛,他想了想,退回到铜香炉那儿,将红蜡烛插在香炉里。他站在一旁看着巨大香炉里两簇细微的火焰翻飞舞动,蜡油不断滴下。看了一会儿,他的有点发晕,满眼都是颗粒的深紫色斑点。于是他回去牌位前,将那盒火柴拿过来,又从一旁捐赠的几捆细根香火里抽出三根,点燃,跪在垫子上,盯着那三张画像看了很久,于是长跪,伏腰很慢的拜了三拜。事毕,他揣起那盒火柴,将三根香插在面前,退回到香炉那儿。他看着半截的蜡烛,将火柴一根接一根擦着,待细木棍要烧到手指时,将它丢进炉中。每根火柴头包裹着红磷,摩擦生热后燃起,产生一阵呛鼻的硝烟,又很快速的随风逝去,留下一个焦黑的头,火焰在延续。

不知不觉,他用完了一整盒火柴。他将空火柴盒丢进炉中。

他忽然感觉很热,中庭宽阔,彼时依旧洒满阳光,白色尘絮飞舞其中。

他很热,热到需要不断移动。他在侧廊上来回踱步。 依旧肃穆的注视着他。

然后他快步走出祠堂。回头看去,看门人将另一盒火柴放在牌位下的桌子上。

堂外阳光更加倾斜,树林之后,还能看到那条河,闪烁着微弱的波粼。

他站了一会儿,感到凉快了些。转头看去,紧邻的陈氏祠堂门前聚集了五六个人,围成一圈,在侍弄着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他看到中间平铺着的是一串长长的挂鞭。他没有移动,看着其中一人用香将鞭炮点燃,引线发出细微的嘶嘶的声音。然后鲜红的挂鞭爆炸,红色纸料满天飞舞,浓浓的硝烟裹挟微风和尖锐的爆炸声四散开来,一簇簇鲜亮的火光蔓延开来,跳脱到半空中,形成低低的星辰。不知多久,爆炸结束,灰紫色的烟雾一团团散开,消失在夕阳的照射下,像是人的灵魂,彼时被世间更加悠远的东西所吸收,不再出现。地面留下一圈圈黑褐色的灼烧过的痕迹。

透过还未散尽的硝烟,隐隐约约的,对面的景物飘忽不定,头顶的牌匾泛着波纹,他感到自己离什么东西近了一点。

时间不早,他打算过桥到河对面,歇息一会儿,就回去。

河水平缓流淌,夕阳慢慢俯身亲吻着河水,垂涎着余温。他在对面的小路上,发现河堤边沿有许多空洞的河螺壳。再走近一点,一股浓重的腐臭味四溢。他不能确定这股臭味是从死去的河螺散发出来的,还是河水底部散发出来的。他加快脚步,两侧绿植遮蔽了阳光,却笼罩了热量,还有那一阵阵作呕的腐臭味。

远离河堤,一棵大榕树下,有一间当地农家摆卖的凉粉摊子。摊子往里面就是居民区。他坐在榕树下,发现没有一丝风。扭头看到一户人家的门槛下,坐着一个女人。很难说出女人的年龄,但总不会很大。她的右手臂微微畸形,眼神不是很正常,正在端着一个老旧褪色的保温碗吃着饭。已经过了饭点了,但是他不饿。女人没有看他,嘴角始终滞留着浅浅的笑意。

他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向古镇门口的方向走去。

渐凉的风吹拂,他感到自己很精神。浓浓的残阳匍匐在和远方的河水那边,泛着浅浅波纹。出了古镇,他直接坐上公交车,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公交车上,看着逐渐朦胧的晚霞天空,斑斓浪漫,浅浅的紫色附着在更远的山峦边缘,那是今天太阳给大地铺上的最后一层毯子。

公交车上,他想起自己做的另一个梦。

只有他和父亲两人。坐在池塘边的茶馆里,四周安静,鸟叫声慢慢荡漾开来。池水轻微的击拍石头边缘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茶,但是双眼不离父亲。父亲重新泡好一壶,茶叶立在淡绿色水中。然后父亲开始讲述,讲述只属于他们家族的事。他们家原先是地主,因为什么老伯做的什么事情败了家,后来又靠什么老爷兴起,但是正值文革,就把什么老叔和老姨一家人关在牛棚里面,没给饭吃,最后饿死。然后父亲又说道在世的七伯和大外公,说他们十五岁就肩负养家重担,说大伯年轻时去到香港,犯烟瘾,但没钱买烟,只好在路上捡别人的烟蒂,过了三天才吃上第一口饭。他似乎还问过父亲,大伯的打火机钱从哪儿来。但是父亲只是看着他,再也没有说话。

清风吹斜阳,流水声回荡,水汽四溢开来,慢慢包裹住父亲。他感到浑身湿凉,但是无可奈何。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托了起来,一阵失重感,自己就被丢到很深的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进入市区,斑斓的霓虹灯在眼前闪烁,他恍惚间觉得,那场意义不很大的梦中,那场发生在自己与父亲之间,隔着流淌的茶水的谈话,字字句句都被平铺开来,然后幻化成一列列整齐的牌位,还有一张张长漫的族谱,没有画像,没有香火,只有一刻不停的平静的叙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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