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老夫现在来看,大晋南北实力之差距,极为巨大!民间谚语,天下赋税,咸决于东南。可见东南之重,而东南五省,尤以江浙为甚!”
于询心中奇怪,这男子的话语为何从大河牵扯到了东南税负。
莫非这大河的形势,和东南有所关联?
似乎是看出李俊心中的疑惑一般,那黑袍男子继续道,“而大江以北,除却京师和津口,难有作为,即便是富庶的青州地带,亦是敌不过江浙之富庶,你可知为何?”
沉默的寂静,而于询没有这等高度,根本听不懂两人对话。
“大人,依你之见,莫非乃是因为这大江!”李俊似乎如梦初醒。
“然也,大江两岸,水系发达,河流深远辽阔,航道输送能力极为优越,否则安乐教也不会能够将金陵占据之后,再度占据龟蛇城!甚至百十年后,我大晋若是仍旧统治这片天地,对于东南的倚重,会越发依赖,全赖这条大江之优越!”
“可是,刻下,京师一代极为繁华,甚至津口,山西一代,亦是极为富庶之地。譬如那乔家,平遥,乃是......”李俊说道,似乎在辩解。
“此乃个例,非是运势,”那男子有力又温和的声音传来,“因为泥沙之量越发增多,而大河运力越发低下,即使在今次河道治理之后,恢复原状,那依旧是于事无补,若是不能解决上游的泥沙问题,那大河迟早会因为运力问题,失去输送能力,成为废河!届时这大河两岸的城市,皆要受到影响!”
“何处此言?”
“两千多年前的陶邑,八百年前的大梁!乃是当时这片大地,最为富庶的城市,你想想,当时若无大河之运力,他们如何成为贸易最为繁盛的大都会?”黑袍男子的话语传来。
“大人此言有理!”似乎一语惊醒梦中人,李俊领悟。
“即使如今,你想象,除却河洛镇,仍旧繁忙,那孟津渡,风陵渡,以及曾经的陶邑,大梁,还有往日繁盛吗?甚或往日神都,失去大运河的漕运能力之后,大河运力下降,他们如何?”
无言的沉默。
于询虽然听不懂,然而他知道这大人定然说的在理,否则李俊这等河工大人,不会无言。
“我已然想象到,百十年后,大河两岸因为运力下降,再也难出如同当年一般富庶的城市,而大晋对东南依赖过重,南北偏差巨大,迟早会出现问题!”
“什么问题?”李俊似乎没有想到问题的重要性。
“什么问题?你想想颠国势力打进来之后,哪里最先受到威胁!再者,南北人口结构不同,谁来保卫北方这片大地!”男子话语沉郁顿挫,铿锵有力。
于询倒是听闻过这段历史,前段时日,还从说书的先生那里听闻了林禁龙抗击颠军,以及绝色女子肉身以先天罡气硬抗炮弹之事!
“这只是一个小问题,一旦南北差距过大,更多问题,老夫亦想不到。天下之重,皆在东南,而东南地带无险可守!极易遭到损坏!”
这样说来,似乎说的乃是海防问题。
于询这里倒是听得懂了,他知道,这人若是治国,肯定是个能手!
虽然于询心中杀意浓烈,然而不得不佩服这人的眼光战略和治国理念!
实乃万世之基业,堪称国柱级栋梁人才!
即使是敌对关系,于询亦是心中极为佩服!
“大人的意思是说,大河泥沙有增无减,会使得大河两岸的地位下降,使得北方再也比不得南方?”
“然也,李俊大人果然聪明。”这人满意道。
于询不会想到,这两人此刻的对话,几乎将这片大地上,至少两百年之后的天下大势,说的鞭辟入里,无比精准!
此刻交谈,堪称百年对话!
“而南方,依照大江的漕运能力,定然会建造出至少五座巨大无比的城池!更是定鼎了南方之地位!北方若想撼动南方,更是难上加难!”
“五座?”
“不错!金陵算是一座,龟蛇城,苏州,杭州,以及大江入海口处,迟早会出现一座巨城!”
“那依照大人,应该如何治理大河这泥沙?”顿了顿,李俊整理一番思路,才敢发问。
似乎是被这人温和有力,大胆的想法吓到,李俊话语没有了以往的霸气。
“大河衰落之势,几成定局,依照目前的手段看来,绝难恢复往日漕运能力,即使溃坝之后再度恢复,那泥沙难以清除,运力也上不去。老夫仍未仍旧是冲沙的手段,这大河在转折口至下游处,如同狂龙一般,凶猛无比,至于下游,河道渐宽,谁速变缓,泥沙沉降下来,谁也无力逆转,若是派船挖掘,那大晋势必天翻地覆,即便是整个大晋的税负都投入进去,也是于事无补。”
“那该如何去做?”李俊问道。
“狂龙自然需要束缚,你看都江堰,灵渠,给狂龙带上一幅枷锁,他自然便老实。”
“怎么戴上枷锁?”李俊有些不明白。
“在这大河转折之处,修建一座巨大的大坝,将河水蓄满,一旦汛期来临,乃是依靠强大的水力落差,将泥沙冲刷走!滚入大海!”
“大人,这,将这千年大龙如此困锁,几乎相当于天方夜谭,难以实现!”李俊惊呼道。
“那是自然,不过,我相信人定胜天,你怎知晓我大晋此后一百年,无此等绝世人才,修建出这等大坝,锁住这条狂龙?”
“大手笔,大手笔啊大人!”
“这仍旧是小道尔。”男子似乎感觉不过瘾,仍旧不满足。
“这还算是小道尔?”李俊怀疑的话语传来。
“自然!如此之法,只能暂时维持泥沙,然而根本不能使得泥沙减少!你想那大坝背后的蓄水湖中,泥沙如何处理?”
“那该是如何?”
“自然是自上游处,栽树培土,将泥沙固定住,减少泥沙流入这大河!”
“那如此之高的支出,只怕是依靠大晋的赋税,入不敷出啊!”李俊说道,“如果再度加高税负,民不聊生,百姓揭竿而起!势必天下动荡!”
“这李俊看来心眼儿尚且未算坏个干净,那到底杀不杀他。”于询动了恻隐之心,生出柔软之意。
“老夫说过要借税负?”
“那这银钱如何使得平白多出如此之高?”
“嘿!”于询听到这黑袍男子似乎笑了一声,“大河各地推动人口流动,以文化带动府库银钱,利用好各地的优势文化,譬如大梁的赵文化和魏文化,譬如神都的神都文化,我称之为文旅收入,将此项收入,转入河道上游,栽种树木,培植生根,固沙定土!使得河流泥沙减少!”
“果真是个好主意!”
“尚且未够!此项,仍旧不能使得大河运力完全恢复!泥沙是减少了,不过,此招周期太长,五十年难出效果!”黑袍男子道。
“那,大人还有何高见?”李俊至此,已对这大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发自内心之诚服。
“大河泥沙既然固定住,下游泥沙减少,又有了冲沙的资本,那水量如何增加至大江那般?”黑袍男子似乎发问。
“不知,下官不知。”李俊回答道,他被这人天马行空一般的想法震慑住。
“曾有一人,与我论及天疆之重要性,他曾出仕天疆,更是绘有一副天疆之地图与我,老夫时常观看,此物在老夫看来,乃是瑰宝!无意之中,老夫发现,大河河流之水量,受到天疆极西的一座巨大山脉影响,难以壮大。”
“什么山脉?”
“喀喇昆仑山!若是能够将喀喇昆仑山,以炸药,炸开一座巨大缺口,引来无尽的水汽,那,大河的水量自上游便增多,那下游之地的难题,便顺利解决!甚至恢复上古时代,大河在下游分流两方的壮观景象!”
“而困扰南北的城池问题,将不会再出现,届时大河流域,再度兴盛,出现四座巨大城池,亦不是问题!南北平衡,天下咸丰!”顿了顿,黑袍男子似乎意气勃发,朗声道。
于询听得雨里雾里,如坠梦中,这些东西在他看来,根本看不透,至少在于询有生之年,感觉自己或许是达不到了。
而这个强悍的黑袍男子在于询看来,敌人越强大,那么对自己一方的威胁更甚!
如今在于询心中,这个男子比李俊更甚,若是有所机会,于询恐怕会立即动手先杀掉这个黑袍男子!
“天疆一带,相去甚远,若是想凿穿山脉,只怕不是易事,听闻天疆一带,亦有异动。”李俊想了想说道。
“嘿,只怕是穷大晋举国之力,亦是难以达到如此神效,愚公移山一事,难度极高!”那黑袍男子叹息一声。
然而这黑袍男子忽然低声说了什么,以于询之耳力,根本听不清,不由心痒难耐。
就在于询忍受不住,再度抬头从草丛之中,眯着眼睛看向交谈的两人之时,忽然这黑袍男子发出声音来。
“既然如此,那蒋大人及河道一事,就拜托李大人,老夫尚且另有要事,需要尽快去做!”黑袍男子说道。
“糟糕,我错过了最为精妙的事情!”于询心中急切。
忽然,于询感到危机降临,心头有股不妙!
那另一名黑袍罩面男子对着那先前同李大人对话的“大人”耳语几句。
危机笼罩于询心头。
“莫非老子被人发现了?”于询竭尽全力,全身绷紧,如弓满月。
或许燕赵一脉,都有心血来潮的灵感。
只见那大人似乎一愣,黑袍抖了抖,似乎在点头。
然而于询以为自己看错,再定睛一看,那大人又摇了摇头。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