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开始的。起初只听得见声音,沙沙的,像蚕食桑叶,又像谁在远处翻着一本极薄极薄的旧书。我正对着窗看书,书页上的字忽然有些模糊了,抬头看天,才发现玻璃上已经缀了许多细密的水珠。那雨丝斜斜地织着,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是空气里多了些什么,湿漉漉的,凉丝丝的,粘在脸上,像谁用极轻极轻的指尖点了一下。
我放下书,推开窗。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味儿。院里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雨打在上面,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片经不住,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空中转着圈儿,最后贴在地上,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叶面上沾着雨珠,亮晶晶的,衬得那黄色愈发沉静了。有几片落进了墙角的瓦盆里,盆里种着一株月季,花早谢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子,此刻也湿漉漉地立着,倒有几分清瘦的诗意。
巷子里很静。平日里那些坐在门口择菜、拉家常的老太太们都不见了,大约都躲回屋里去了。只有卖糖炒栗子的老陈还在,他的摊子支在屋檐下,一口大铁锅,砂子炒得乌黑发亮。他不慌不忙地翻着铲子,偶尔停下来,搓搓手,又往锅里添一把栗子。那香味儿被雨一淋,反倒更浓了,甜丝丝、暖烘烘的,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有个穿红雨衣的小孩跑过去,踮着脚递上两毛钱,老陈便从锅边捡出几个最烫的,用纸袋包了递给他。小孩捧着纸袋,暖得直呵气,一边吹着一边跑远了,红雨衣在灰蒙蒙的巷子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小团跳动的火苗。
这样的雨,总让我想起小时候。也是深秋,也是这样的细雨天。外婆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头摊着一件未做完的棉袄,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缝着,嘴里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歌。我趴在旁边的石阶上,看雨水从瓦檐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圆坑。水珠溅到脸上,凉凉的,我缩一缩脖子,外婆就抬起头来,笑着说:“进来吧,别淋病了。”可我还是趴着不动,看那雨丝从瓦当的兽口里流出来,像一根根透明的线,线断了,就碎成珠子。
外婆后来不在了,老屋也拆了。可每逢这样的雨天,我总觉得还能听见那沙沙的雨声里夹杂着她哼的歌,断断续续的,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好几层岁月传来的回音。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廊下,泡了杯茶。茶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玻璃杯里一泡,叶子舒展开来,绿莹莹的,在水里慢慢地浮沉。热气袅袅地升着,没走多远就散了,空气里的潮气太重了,连茶香也沉甸甸的,飘不远。我端着杯子暖手,看雨丝斜斜地穿过院子,打在芭蕉上。芭蕉叶已经有些残了,边缘裂着口子,可那宽大的叶面还是绿的,雨点打上去,啪嗒啪嗒的,很有些节奏。叶心已经攒了一汪水,风一吹,晃一晃,终于兜不住了,哗地倾下来,像谁倒了满满一勺的碎银子。
远处有鸽哨声。这天气还有人放鸽子?我抬头看,果然有几只灰鸽在雨里飞着,翅膀扇得有些吃力,可还是绕着圈儿,一圈,两圈,然后渐渐飞远了。哨声在湿重的空气里传得格外悠长,忽高忽低,像一条飘在风里的丝线,怎么也扯不断。
忽然想起《诗经》里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可这会儿既没有蒹葭,也没有白露,只有这细细密密的雨。但那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怅惘,倒有几分相似。这样的天气,总让人想起一些很远的人和事,想去找,又不知道往哪儿走,只好坐着,发一会儿呆,喝两口茶,看雨丝把天和地织在一起,把近处和远处也织在一起。
雨渐渐密了些。檐水连成了线,像一道水晶帘子挂在那儿。我伸手去接,水凉得激人,打在掌心里,又顺着指缝漏走了。忽然觉得这雨像时间,看得见,摸得着,可就是留不住。一滴落下来,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茶凉了。我起身添了热水,回来时看见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银杏叶,小扇子似的,黄得透亮,叶脉清清楚楚的,像画上去的。雨水淋在上面,叶柄处便聚了一小颗水珠,颤巍巍的,映着灰白的天光,竟有些像珍珠的光泽。
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大概是邮递员吧,这样的天还在送信。我想起等信的那些日子,也是秋天,也是雨天,趴在窗台上看邮递员穿绿制服的身影在巷口出现,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邮票。现在没人写信了,可那种等待的滋味,还留在记忆里,潮乎乎的,像这雨天的空气。
天暗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灯光是橘黄色的,被雨一晕,化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投在地上,也成了湿漉漉的一滩。对面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来,暖洋洋的,隐约听见电视机的声音,还有炒菜的滋啦声。忽然觉得,这样的雨天里,能坐在自家窗前,听雨,喝茶,想些有的没的,已经是很大的福气了。
我把窗关上,雨声便闷了些,像隔了一层纱。杯里的茶还剩半盏,叶子都沉了底,水也成了淡淡的黄绿色。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可滋味还在,清苦里有一点点回甘,像这深秋的日子,凉是凉了,可心里头还是存着一点暖的。
夜深了。雨还在下。我躺到床上,听着窗外沙沙的声响,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此刻既没有诗书,门前也看不见风景,只有这雨声,绵绵密密的,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我在这网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沉到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去了。
那里也有雨,也有深秋,也有一个趴在廊下看雨的小孩。外婆的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可还是能感觉到,像一根游丝,若有若无地拴着什么东西——是童年?是故乡?我也说不清。只觉得这深秋的细雨里,所有的往事都潮润起来,毛茸茸的,伸手一摸,像摸着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摸着。
雨声渐渐小了。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天该晴了吧。天晴了,梧桐叶子会落得更多,老陈的糖炒栗子还会那么香,巷子里又会热闹起来。可现在,还是让雨继续下着吧。这样的夜,这样的雨,这样的安静,过了今晚,就得等下一个秋天了。
我闭上眼睛。檐水还在滴着,一下,两下,不紧不慢的,数着数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