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色已深，赖军还歪靠在小酒馆的卡座椅背上，慵懒地喝着闷酒。
他掀起眼皮，看了看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不是惬意就是甜蜜，心中更增几丝烦闷，不由得暗骂一句：这操蛋的人生。
他已经焦虑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焦虑的是人们的警觉性越来越高，装瞎扮残的乞讨时代已经过去，想要混口饭吃是越来越难。
作为乞丐，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就要走到尽头了。
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骑行服，头戴骑行盔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吧台处跟老板攀谈了起来。
赖军有些好奇，侧着耳朵听他们的谈话。
原来，男子骑行到了这里，发现手机坏掉了，怎么也打不开，他想借老板的手机一用，让家人给转过来一些钱，让老板给兑换成现金。
老板看着男子一身的装扮，略作思考就答应了。
赖军看着感动不已的男子，忽然灵光乍现，心生一计。
他微笑着眯起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02
傍晚时分，闹市的街头人来人往，小商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转角处一个显眼的位置吸引了好多行人的目光。
一个身着骑行服，头戴骑行盔的高挑男子，站在一辆专业的山地车旁边，胸前抱着一个记事的白板。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手机丢失，身无分文。异乡落难，江湖救急。好心人帮帮忙，给凑个十块八块都行，不胜感激，来日必定偿还。
虽然容貌被掩藏在了风镜和头巾之下，但这身装束，还真像个落难的公子哥。
驻足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凑上前帮忙的人却聊聊无几。
风镜掩住了赖军失望的表情。他已经不奢望能得到多少施舍，能把这些行头的租金赚回来就阿弥陀佛了。
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少年，黑黑的脸庞，微微蓬乱的头发隐隐遮住了眼睛，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使他显得更加清瘦，斜挎的书包泄露了他的学生身份。
他走到赖军的身旁，仰起头，将碎发拨开，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漉湿、乌黑且清澈，像两颗盛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03
男孩从衣服的内兜里摸出一个揉皱了的纯牛奶硬纸袋，打开，拿出里面仅有的十元钱，没怎么迟疑，轻轻放在赖军的手里。
“哥哥，我很想多帮帮你，可我只有这么多了。”男孩的目光再次停在了十元钱上。
人群中一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喊道：“小冰，这十块钱可是你爷爷给你的饭钱呀，你爸你妈都不要你了，没了这钱，明天你就要饿肚子的。再说了，他穿的这么好，就算没钱了，也会想到别的办法的。”
小冰回头看了一眼，对人群中的男孩摇了摇头。
“这钱给了我，那你明天怎么办呢？”赖军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骗人无数，这次却心软了下来。
男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没事儿，哥哥，我的手机钱包里还有2块钱，买两个烧饼就能捱过去了。”
说完，男孩儿转身就要离开。
赖军紧走两步拉住了男孩，一定要男孩留下手机号，说回去之后要把钱还给男孩。
男孩挣不脱，只得答应了。
他蹲下身子，从书包里取出纸笔，工工整整的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他认真写字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侧脸被夕阳的余晖渡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赖军呆呆地看着他，没有一丝行骗成功的喜悦，只觉得这孩子极为纯净。
如果善良有容貌，当是这个男孩的模样。
众人看着男孩清瘦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唏嘘不已。
04
后来陆续也有一些人对赖军施以援手。
可他的心里再也没有了一丝波动。
他觉得自己的心神都随着那男孩飘远了。
还完租来的行头，从店里出来时，赖军看了看手机，已经九点四十分。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赖军看到旁边是个蛋糕店，想着去买点面包。
隔着透明的橱窗，赖军看见店员们正在整理货架，门口挂着牌子：本店已打烊。
赖军叹了口气，转身想走。
却看见刚才在店里那剪刀剪面包的店员拎着黑色的垃圾袋走出来，直接扔到了门外的垃圾箱里。
赖军转身走了几步，忽觉身后一个黑影，他回头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在垃圾桶里掏了掏，捡了些店员丢掉的过期面包，悄悄地走了。
这身影……
赖军在记忆力不断的搜索，终于想了起来，是今天那个黑瘦的男孩，叫……小冰！
他为了帮助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把仅有的饭钱拿了出来，为了填饱肚子，却要来这里等着捡过期的面包！
赖军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莫名其妙地燃烧起来，热的发烫。
兜里那乞讨来的二百多元也忽然变得滚烫，似乎要将衣服烧出个洞，再去灼烧他的皮肉。
他急走几步想要追上那叫小冰的男孩儿，可低头看看自己已经换回来的衣服，又停住了脚步。
追上了小冰要怎么说？说自己是个乔装打扮的乞丐，是个博取同情心的骗子？
想起小冰那黑曜石般清澈闪亮的眼睛，赖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么纯净的孩子。
哦，对了，还有他的手机号。
赖军在衣兜里摸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张皱皱巴巴的小纸条。
赖军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打出这串电话号码，在将要拨出的时候，赖军突然发现，原本11位的电话号码，小冰只写了10个数字。
这个善良的傻孩子呀。
赖军的鼻头一酸，眼泪就忍不住要下来。
做了很多年的乞丐，赖军流过很多眼泪，可唯有这一次是真的。
这天以后，世间少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假乞丐，多了一个一身臭汗也要认真生活的打工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