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午到傍晚，车轮子几乎没闲着。
清晨的北山公园，雾气还没散尽。太阳躲在云层后头，把天地洇成一片朦胧的灰白。云太厚，地面又腾起团絮似的白雾，两江之畔的建筑层层叠叠地杵着，各色大桥上车流来回穿梭——这座城就活了。我没急着按快门，只是站在高处多看了几眼，把涪陵的轮廓先收进心里。
公园一旁围着一群人。移民区的几个妇女摆了菜摊，菜不用称，按个、按棵、按堆卖。青菜、黄瓜，便宜得让人不好意思还价。早饭到山下解决——车子充着电的工夫，溜达到路对面一家"小巷牛肉面馆"。在西安也吃过牛肉面，跟这儿完全两码事。每人二两，加个煎蛋，20块。碗里有四块麻将大小的牛肉，面是兰州拉面那种细面，筋道得很。肉炖得烂，汤尤其好——漂着一层油花，喝着却不腻，又香又辣，额头微微冒汗。临走时回头拍了门头，心里记了一笔：有机会再来。
10点40分充好电，出城上白鹤梁大道。涪陵值得看的不少，白鹤梁水下博物馆、816工程、武陵山大裂谷……但行程没做停留规划，便继续赶路。过涪陵长江大桥后，一路走319国道、开綦路、渝丰路、643县道，在长寿区云集镇尖峰村稍作休息。
643县道是今天的第一份惊喜。路边村庄幽静得近乎奢侈，极少有车经过，大货车更是不见踪影。相比涪陵城区的喧嚣，这里的空气干净得让人想多吸两口。过万寿区、垫江县，拐上长安大道——一段四车道，一段六车道，舒坦地跑了约五十公里。下午一点半到垫江县城，云雾缭绕中穿城而过，走明月大道（243国道），转渝巫路，再过回龙镇。
过梁平区锦屏镇拐上318国道时，老李笑着说了一句："又见318，快到家了。"这句话让车厢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导航指示走近道，318上只走了三公里便拐上990县道。然后——竹山来了。满眼青翠，竹浪翻滚，风一过就是一层层的绿波。这个季节能看到这样的景致，真是难得。车子在竹海里穿行，窗外的绿意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觉得清甜了几分。
走出竹海，拐上563县道时，遇到公安特警检查。年轻警察走到车窗前查手续，没发现问题，又问有没有灭火器和急救包。老李说有灭火器，没有急救包。一个中年警察过来说："你们可以从网上买一个。"老李连声应着。最后中年警察说，我们也是执行公务，给你个"警告"吧，说着递进来一张纸。开了几十年车，头一回"违规"，老李心里似乎还有点想不通，嘟囔了一句"这也能开警告"。我倒觉得好笑——就当是旅途中的一张纪念票吧。
下午3点42分走上028县道，过大树镇，正式进入四川地界。大树镇隶属达州市达川区，地处川渝交界，一脚油门就从重庆踩进了四川。经过麻柳镇时，万宝大道上夕阳正红，但画风突变——车流密集，大货车又多又快，半空中都弥漫着灰尘。老李没找到充电桩，即便找到了电价也高得离谱，便放弃停留继续赶。最终在堰口镇司上社区补了几度电，又走542国道，与达开快速通道重合几公里。
5点10分过通川区，天色不早了，却没找到合适的露营地。继续走，过洋州河大桥，走达宣快速通道。看见宣汉城区的指示牌时，心里痒了一下——很想进城转转，看老李专注前方，便把念头咽了回去。眼看电量告急，老李改走202省道找充电站。经过达州县城，正赶上学生放学，满街人车拥挤，喇叭声此起彼伏，无暇看景。老李说，这儿离陕西很近，有机会可以专门来一趟。
6点半，暮色四合，天光暗下来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充电点——在一个农家小院里。车子插上枪，心才踏实下来。
小院主打农家饭，规模不小。大门围墙设计得别致，院墙上画着地方特色美食，一笔一划都透着热乎气。院中央有树有花有鱼池，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有孩子玩的滑梯和秋千。侧门外一汪鱼塘，旁边菜地绿油油的，青菜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厨房、餐厅、卫生间都干净整齐，看得出来老板娘是个利落人。
没自己做晚饭，老板娘给安排了一荤一素、一小盆米饭，还送了一碗汤。饭菜可口，汤汁浓稠，老李边吃边夸手艺好。老板娘爽快，同意我们在小院住下。夜色里，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犬吠。
一整天多走乡村路，弯多路窄，沿途充电站极少，老李有点扛不住，早早休息了。我坐在院子里，想起白天穿过的那些竹海、那些雾中的桥、那碗辣得舒服的牛肉面，觉得这一天虽然匆忙，却装了不少东西。
从涪陵到达州，听起来不过是地图上短短一截。走起来才知道，每一公里都有它的脾气——有时候是竹海的温柔，有时候是大货车的蛮横，有时候是充电桩找不到的焦虑，有时候是暮色里一碗热汤的安慰。
车轮未歇，明天继续。
《南方行之二十三：竹影穿巴蜀，暮色投农家》 2025年12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