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周,基本上都是在室外过的。
前期的工程终于到了审计阶段,我就在工地和办公室之间来回跑。说是跑,其实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每天一万多步,不是散步那种轻松的步伐,而是带着任务、带着清单、带着一个个需要确认的细节,来来回回。
累的不是路,是来回。 同样的路,走了不知多少遍,看一眼这里,跑回去记一笔;问完那个人,再回头去找另一个人确认。步子不算多,但心一直悬着。
今天路过污水池的时候,看见一个民工在干活。池子上面有两块空地,他正把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然后反复拍实、平整。早上我来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一个人,弯着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中午我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看见他靠在池边眯了一会儿,就那么坐着,头低着,手里还攥着锹把。
下午再过去,他还在那儿,动作明显慢了,每铲一锹都像要多花一半力气。我注意到他的眉弓。很突出,像一道山脊横在眼睛上方。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自在。汗水从眉弓上滑落,他抬手一擦,嘴角好像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说“快了”。
那两道眉弓之间,没有我想象中的疲惫和沉重,反而透着一股闷头干活的踏实。筋疲力尽。我心里冒出这个词,但看看他,又觉得不对——他确实是累了,动作慢了,可表情不累。有些人用身体扛住了一天的重,脸上却不留痕迹。
傍晚的时候,我再路过污水池,他已经不在了。土填完了,池面平平整整。听旁边的人说,他干完一天的活,结了工钱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告别,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他填平的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明天会去哪里。但他那两道突出的眉弓,和眉弓下面那张轻松的脸,就这样留在了我心里。真正的力气,不是花在脸上的。
我们都在这片工地上,用不同的方式,走着各自的路。他的累是体力见底的累,我的累是绷着神经的累。可他干着最重的活,表情却是轻松的;我跑着不算太重的路,心里却总是紧着的。他干完一天,结完工钱就走了,像一阵风吹过工地,留下平整的地面。
从今往后,再走过那个污水池,我总会想起那个人。他让我明白,有些累是身体的,有些累是心里的。而真正让人筋疲力尽的,往往不是手里的那柄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