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邻居让我顺便照看一下她家八十岁的老母亲，让我上午十点左右带着她到楼下散步。
老人前几年就过来给邻居带孩子，每天上学放学都能在等电梯时或在电梯里碰到。她不太会讲普通话，或者说她讲的普通话夹杂着方言，使人听得很费劲。但她很健谈，只要见到我，必是堆起笑容叽里咕噜地一阵输出，我从一大堆话里最多能提取出几个字眼，然后连猜带蒙地捕捉到她的部分意思，大概是孩子几岁了，上几年级了，老家是哪的之类的，反反复复不过是一些家长里短，说过一段时间又忘记了，再拿出来问上一遍。
近两年我们两家的孩子逐渐长大，不用再接送上下学，在电梯里见面机会少了。今年更是很少见她出门。偶尔碰见，感觉得到她明显变老了。本就不胖的身材更瘦削了，脸上的褶子带着斑斑点点，手臂上也长满了老年斑。她见我还是会堆起满脸笑容，但却只是说一两个字：“出去？”“回了？”我也就“嗯嗯”“啊啊”地应着。
上个月的一天上午，有人按我家门铃，我出去一看，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我家门囗。一问才知道她女儿女婿出去旅游了，说好的让她儿子过来做饭，却没见影，让我帮打电话叫她女儿催一下。她女儿久久不接电话，我让她进我屋坐一坐，她不肯进客厅，只在入户换鞋凳上坐了下来。我转而在微信上联系上她女儿，她说她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让老人不要太焦急。完了还跟我解释说老人就是太焦虑了。
这次邻居让我帮照看，意思也是她太过焦虑，上班时间没有人在家不放心，让我偶尔过去看一眼，方便的时候带她下楼去散散步。我心想，反正我每天早上也是要散步的，于是就答应了。可邻居又说，她散步不了多久，最多五分钟。她一个人下楼担心会摔倒，整天说不如死快点，但其实怕死得要命。我听了也只是笑笑，当然不好说什么。
前天上午十点钟，我问老人要不要下去散步，她说累，不去了。
昨天我又去摁她家门铃，在门外等了近两分钟，门没开，我以为没人在家，正打算转身离开，门突然开了，老人站在门前。
我又邀她去散步，她说等一会，她去换件衣服。我想着自己也该戴顶遮阳帽，于是又转回家拿了顶帽子，出来还没见她出门。
又等了一会，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口，从门口到电梯又挪了好长时间。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久才来开门，以她蜗牛级别的速度，即便是第一时间听到门铃响，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出来开门的。
走到电梯门前，门开了我要先用手帮着挡一挡，要不然以她的步行速度，电梯门自动关上了她还没挪得进去。
我生平第一次搀扶如此孱弱的老人走路，说她走得比乌龟慢还是抬举了。大家应该看过蜗牛爬行，她走的跟蜗牛一样慢。我跨一小步，顶她十几步。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花园，我问她能走多远？能不能把前面一个篮球场大小的草坪转上一圈。她笑而不语，也不知她听懂我问的话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皮松肉弛又羸弱无力的手臂，心里一直在敲鼓，担心她万一摔倒了我能不能扶得住？我开始有些后悔带她下来了。
可既然都下来了，就走吧。于是我便搀着她朝着草坪外围走。挪着蜗牛的步伐没走到十米远，见有一长椅，老人要求坐下来。我想这长椅正好有太阳晒到，我们正好也可以晒晒太阳。于是就坐下了。可没坐几分钟，老人说太阳晒，头昏，不能久坐。说着她伸手过来，让我拉着她才能起身。于是我扶着她往回走。
走过单元门往前五米处，有一个没有晒到太阳的长椅，我建议她去坐那里。她也过去了，颤颤巍巍地坐不到几分钟，就又要求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不断感叹，哎呀，为什么脚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呢？我只能说，人老了，都这样吧。
把她送回家，我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回到我家里，一看时间，从我出门到进门，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而老人散步的距离最多不过二十来米。
一想到自己也会有老的一天，也会有力不从心的一天，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